时间往前拨一天。
清晨,街道办刚开门,肖福来便把昨晚写好的情况说明递给孙干事。
纸上没有废话。
几点堵门,来了几个人,撞了几下门,说过什么话,哪些邻居在场,全都写得清楚。
孙干事看完,又抬头问道:“他们进院了吗?”
“没有。”
“门拆了吗?”
“没有。门板有三处撞痕,门槛掉了两块木屑。”
“有没有动手打人?”
“没有。”
孙干事拿起钢笔,在登记簿上写了几行。
“你倒是实在。”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肖福来说道,“没进屋,我不能写成入室。没拆门,也不能说他们已经拆了。”
孙干事点点头。
街道办最怕两边都夸大。一个说自己只是来讲理,一个说对方差点杀人。到了最后,光分辨真假就得跑断腿。
肖福来的说法能和邻居证言对上,这事便好办。
“金成昨天带人堵门、撞门,还扬言等保定的人回来拆门。这个情况,我给你登记。”
孙干事放下笔,又提醒一句:“你现在有赠予备案,也有赡养协议。金老爷子还享有东厢房终身居住权,手续没有问题。”
“不过金家人既然闹起来,短时间内就别大拆大建。”
肖福来问道:“门不能修?”
“门能修,瓦能补,危墙也能加固。”孙干事伸手点了点桌面,“但主屋先别推,院里也别大挖地基。省得他们回头说你故意毁坏祖宅,把能争的东西全毁了。”
“明白。”
“还有,真有人再来闹,先找街道办。只要他们不翻墙、不动手,你也别先动手。”
肖福来笑了笑。
“我这人最讲道理。”
孙干事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
讲不讲道理不好说。
反正上次金成带了几个人过来,最后一个敢跨门槛的都没有。
肖福来收好登记回执,起身离开。
他今天来,只为留底。
房子已经过户,协议也已备案。对方若肯坐下谈,他便讲手续;对方若敢砸门翻墙,那就换一种讲法。
他会讲的道理不止一种。
与此同时,金成坐在家里,越想越不甘心。
昨天跟他去的几个人,回来后都找借口散了。
有人说肖福来不好惹。
有人说街道办已经盖章,这房子八成拿不回来。
还有人劝他认栽。
金成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
“认什么栽?那是金家的院子!”
他媳妇正在缝衣服,头也没抬。
“你叔都送人了,你冲我喊有什么用?”
“他老糊涂!”
“老糊涂也没见送给你。”
这句话堵得金成半晌没出声。
叔叔缺粮那阵,他不是不知道。可他家也有几张嘴,凭什么平白多养一个老人?
谁能想到一个外姓小子送了几袋粮,竟真把三进院弄到了手。
这买卖怎么看都亏得慌。
金成在屋里转了几圈,突然停下。
他想起了后院那口旧水缸。
小时候,大哥金守业不止一次提醒他,那口缸不能砸,更不能挪。
他问过原因。
金守业只说,老人留下过一句话。
水缸底下,压着金家的根。
金成不知道“根”是什么。
可越不知道,越觉得值钱。
如果只是几块破砖,家中长辈临死前何必反复念叨?
他从抽屉里翻出纸,直奔邮电局。
电报按字收钱。
金成抠着字数写了一遍,又改了一遍,最后只留下十二个字。
“祖宅已送外人,老水缸尚在,速回。”
他交完钱,盯着收据笑了一下。
金守业平时稳得住,可只要看见“老水缸”三个字,就不可能继续待在保定。
当天下午,电报送进保定运输队。
金守业看完,没有立刻请假。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照常核对完当天的出车单。等到下班,他才拎着帆布包回家。
屋里没有开灯。
他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掀开几件冬衣,又取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里放着一张发黄的老房契,还有几页残缺族谱。
房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
金守业点亮台灯,从头看到尾。
这张契纸的年份很早,写的是金家先祖如何置办宅院。上面有中人签押,也有旧时留下的印记。
可它只能说明院子过去属于金家。
如今归谁,不能只看一张几十年前的纸。
金守业又翻开族谱。
谱上有几页被虫蛀过,叔父那一支还在,他和金成的名字也在。单凭这东西,更证明不了房子必须交给侄孙。
金守业把房契放回桌上。
金成在电报里只说“送了外人”,却没说怎么送的,也没说叔父为什么愿意送。
这里面少了最要紧的一段。
他没有完全相信金成。
自己这个弟弟,遇见好处敢往前冲,遇见责任便往后躲。若真是外人强占祖宅,他的电报里早该写上“强占”二字,而不是“已送”。
一个“送”字,已经露了底。
金守业拿出纸,列了三件事。
赠予手续。
赡养协议。
房屋备案。
他要先弄清这些,再单独见叔父。
若手续有假,他便去街道办讨说法。
若手续是真的,就得问清叔父为什么宁肯把祖宅送给外人,也不肯留给金家晚辈。
至于那口水缸,他没有写在纸上。
那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傍晚,傻柱骑车来到新院。
他车还没停稳,便冲院里喊了一声:“福来,在家吗?”
肖福来从灶房出来。
“你怎么摸过来了?”
“什么叫摸过来?我又不是许大茂。”
傻柱把车支在墙边,压低声音:“就是那孙子漏的口风。他说金成已经给保定发了电报,要叫他大哥回来收拾你。”
“许大茂怎么知道?”
“他跟易中海这两天还盯着这边。”傻柱撇了撇嘴,“别的本事没有,打听谁家倒霉,一个顶俩。”
肖福来把他让进屋。
桌上刚摆好一盘腊肉炒白菜,还有一碗花生米。
傻柱看见菜,立刻拉开凳子。
“我就知道这趟没白跑。”
“你是来报信,还是来蹭饭?”
“一笔归一笔。报信是情分,吃饭是你待客周到。”
肖福来给他倒了半杯酒。
“保定来人不稀奇。金成昨天已经说过。”
“你就不急?”
“房子有备案,协议有手印,金叔也住在这里。来个人,手续不会自己变没。”
傻柱夹了一片腊肉。
“要不他来的时候,我过来一趟?那帮人真敢动手,我先给他松松筋骨。”
“不用。”
肖福来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是金家的事,也是我的事。你来提醒一句,情分到了。后面别掺和。”
“怕我打不过?”
“怕你打完还得写检查。”
傻柱脸一黑。
“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是轧钢厂厨师。跟你没关系的宗亲争房,你跑来动手,最后有理也变没理。”
肖福来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傻柱听懂了。
“成,那我不管。真要有人砸门,你记得去找街道办。”
“我今天已经登记了。”
傻柱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动作够快。”
“挨完打再报,是受害人。挨打之前留好底,才叫过日子。”
傻柱咂了咂嘴。
“跟你比起来,院里那几位爷的算计,都算业余爱好。”
饭后,肖福来把傻柱送到门外。
后院那口旧水缸仍摆在原处。
木板,青砖,缸沿上的缺口,一样没动。
当天夜里,金守业向运输队请了三天假。
第二天清早,他把老房契和残缺族谱装进油布包,又把油布包压进帆布包最底层。
妻子替他扣好包带。
“几间破屋,值得专门跑一趟?”
金守业摇头。
“我不是为屋。”
他赶到车站,买了一张回京车票。
汽笛响起。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金守业坐在窗边,手掌一直按着帆布包。
多年以前,金家老人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只反复说过一句话。
“守业,房能丢,根不能丢。”
那时他不懂。
后来,他才从醉酒的长辈嘴里听见另一句。
水缸底下,压着金家的根。
如今祖宅已经易主,那口老水缸却还在。
金守业望着窗外倒退的电线杆,缓缓闭上眼。
这一趟回京,他要先见叔父,再见那个叫肖福来的年轻人。
最后,亲手掀开那口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