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仓的门刚落锁,厂门外忽然响起三声喇叭。
夜班管理员抬头看钟,脸色当场变了。
“凌晨十二点半,谁放车进来的?”
汽车已经停在后仓门口。司机跳下车,把一张盖着红章的单子递到肖福来面前。
“肖主任,采购科的福利粮。明早工人开饭,领导让先入库。”
肖福来没接。
“谁让你进厂的?”
司机指了指门卫方向:“采购科有单子。”
“单子放桌上,车停原地。”
司机笑容僵了僵,压低声音道:“都是厂里的流程,先卸车,手续明天补。要是耽误了早饭,谁担得起?”
肖福来接过单子,折好夹进登记本。
“饭不能耽误,账更不能糊弄。叫联防员,后勤带秤,谁也别碰袋子。”
十分钟后,联防员提着登记本赶到。
肖福来指向车厢:“先查封条,再逐袋落地过秤。”
司机立刻急了:“一车几十袋,哪有这么验的?”
“今天有。”
篷布被掀开,车门上的封条只剩一角粘着。另一半边缘翘起,胶面泛着湿光。
联防员伸手一摸:“封条揭过,重新粘的。”
司机抢着解释:“装车时磕坏了,采购科的人补贴的。”
“谁补的?”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补的?”
“装车的时候。”
肖福来抬眼:“装车点在哪儿?”
“城北粮站。”
“途中停过?”
“没有。”
“那采购科的人为什么能在装车时补封条?”
司机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联防员翻开登记本:“姓名、车号、装货时间,重新说。”
司机擦了擦额头:“我只是开车,货不是我装的。”
“没人说货是你装的。”肖福来搬来木桌,“把你看到的说清楚,别替别人把责任也扛了。”
后勤员扛下一袋棒子面。
袋口的缝线看着整齐,靠近袋底却多出一道回针,线色也不一样。
肖福来拿剪子挑开,先落下粗棒子面,再往里一掏,一把白面从夹层里滑出来。
后勤员愣住:“棒子面里怎么有白面?”
肖福来将两把粮分别装进纸袋,写上袋号。
“不是混装,是换过。”
“拆第二袋。”
第二袋外层是碎玉米,底下压着白面。
第三袋外层豆渣,内里却是小麦粉。
联防员用手电照袋底:“内层缝过,袋皮上的灰也不一样。”
后勤员把粮袋放上秤。
“外袋八十斤,标准应该一百斤。”
肖福来拿起登记笔:“把中层、外层分别称。”
半小时后,三袋粮的重量被记在纸上。
粗粮少的部分,刚好对上白面和小麦粉多出的斤数。
联防员合上本子:“不是损耗,是有人把粮换了。”
司机挡在车门前:“我不知道他们换粮!”
“谁上过车?”肖福来问。
司机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车在采购科院里停过半个钟头。”
“你刚才说没停。”
“我怕说了被扣工资。”
“现在说,至少算配合。继续。”
“采购科两个人上过车,还有一个不认识的。”
“车厢开过?”
“他们说核对袋数。”
肖福来转向联防员:
“记上。封条破损地点,采购科院内。上车人员,采购科两人及一名陌生人。”
司机赶紧补充:“我没看见他们换粮。”
“你只说看见的,不替任何人下结论。”
这时,后勤组长李顺从门外冲进来。
“肖主任,明早食堂要开灶,先收进去再说。出了问题,我让人复检。”
肖福来指着地上的粮袋。
“你签收?”
李顺的目光在三袋分层粮上扫过:“先入库,回头再查。”
“你签,我就把你的名字写进封存单。”
“肖主任,厂里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那把厂领导叫来。”
李顺被噎得脸色发青,伸手去拿单子。
肖福来按住他的手:
“别碰。你要坚持入库,就在这里写明‘已发现分层粮,仍要求入库’,签名,按手印。”
李顺收回手,嘴唇动了几下,没敢落笔。
肖福来让人搬来三张桌子。
“左边放未拆封、重量合格的粮,中间放待复检的,右边全部封存。三张桌子之间留出通道,谁敢私自调换,按破坏封存处理。”
食堂帮厨跑来报数:“白面只够明早一屉馒头,棒子面能撑两顿,豆子还有一袋,油剩半桶。”
肖福来翻开账本。
“二号仓昨天调来三袋粗粮,先拨食堂。油和豆子按实际数量开调拨单,我签字。”
“二号仓的人不肯放。”
“让他们把拒绝理由写在单上,盖章。”
帮厨接过单子跑了出去。
不久,许大茂叼着烟进了后仓。
“哟,半夜验粮呢?我跟你说,明早要是开不了饭,谁都得挨骂。”
肖福来抬头:“你怎么知道明早缺多少?”
许大茂笑容一顿:“听人说的。”
“你一个放映员,听谁说后仓库存?”
“厂里就这么点事。”
“那你下午说能弄粮票、弄白面,也只是听人说?”
许大茂吐出一口烟:“我这是替厂里分忧。”
“好。”肖福来朝联防员抬了抬下巴,“现在把供货人、数量、价格说清楚。你说得清,我替你作证是替厂里办事。说不清,就登记你散布来源不明粮食的事。”
许大茂脸上的笑没了。
“肖福来,你少扣帽子。”
“帽子是你自己戴上的。”
许大茂转身要走,袖口里露出半张皱纸。
肖福来开口:“中转单留下。”
许大茂脚步停住:“什么中转单?”
“你袖口露出来了。”
许大茂抬手压住衣袖。
联防员上前:“拿出来登记。”
“我捡的。”
“哪儿捡的?”
“厂门口。”
肖福来伸手:“那就交出来,登记完还你。”
许大茂没动。
肖福来走到他面前:“你不交,我就按供货凭据封存。”
许大茂咬牙掏出一张纸。
纸面上写着“二号仓、福利粮”,旁边有一个模糊车号,下面盖着采购科印章。纸角像是被人撕掉,缺口处还粘着新鲜浆糊。
肖福来扫了一眼,递给联防员。
“和夜车单据一起封存。”
许大茂脸色阴沉:“这事儿没完。”
“没完的是账。”
许大茂刚要反驳,门外忽然有人喊:“肖主任,厂领导让你马上去办公室!”
肖福来回头,发现司机已经被联防员带走。李顺站在三张桌子旁,手里捏着一张空白封存单。
后勤员抱来一摞旧调拨单,声音发虚。
“这些是以前临时调粮的,有些没补签。”
“按日期、数量、去向、经手人分开登记。缺一项,单独列出。”
“有几张是上面催着先发。”
“谁催的?”
后勤员低下头:“不能说。”
肖福来把笔递过去。
“那就写‘上面催发’,再写你的名字。”
后勤员脸色变了,赶紧改口:“有后勤组,也有采购科。”
李顺骂道:“你胡说!”
“你没催,就在旁边签字否认。”
李顺看着那张纸,没敢接笔。
凌晨一点半,合格粮已经送进食堂,三袋分层粮全部封存。
司机、后勤员、联防员和李顺,分别在登记本上按下手印。
灶房里,第一锅杂粮饭冒出热气。
帮厨端来一碗:“肖主任,您尝尝。”
肖福来吃了两口。
“明早照常开饭,馒头少蒸一屉,杂粮饭添一锅。”
帮厨松了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肖福来刚走出后仓,许大茂忽然从墙根闪过。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看到肖福来,转身就跑。
肖福来追到车间后门,只抓住许大茂衣角。
刺啦一声,半截复写纸落在地上。
许大茂钻进黑暗里,声音远远传来:
“肖福来,明天你就知道,谁能把粮弄进厂!”
肖福来捡起纸角。
上面只剩三个字。
二号仓。
可“二”字旁边,还有一行被刮掉的铅笔印。
像是有人提前改过账。
办公室方向,催促声再次传来。
肖福来把纸角夹进登记本,转身看向厂区深处的二号仓。
仓门外,忽然亮了一下手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