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许大茂又换上了那件蓝呢子大衣。
头发抹得油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从前院走到后院,他逢人就停一下。
“三大爷,下午别往我家凑啊,家里有正事。”
“二大爷,回头成了,我请您喝酒。”
“东旭,别说哥们不照顾你。等我跟娄家结了亲,厂里有什么机会,我替你递句话。”
话没说透,可院里谁听不明白?
他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要攀上娄家。
前院却正乱着。
街道干事上午来过一趟,把贾东旭、刘光天和阎解成叫到一起,问清了二尺脚炸窗户的经过。
钱要赔。
检查也得写。
三个人围在一张旧方桌旁,桌上的稿纸撕了好几张。
“都怪你催我扔!”
贾东旭瞪着刘光天。
“引线都烧一半了,我不喊,你想拿手里炸?”
刘光天也不服。
阎解成捏着铅笔,脸色发苦。
“你们能不能先别吵?检查到底写谁的名字在前面?”
“谁点的谁在前面。”
“东西是你拿来的!”
“主意还是你出的呢!”
许大茂从旁边经过,马上皱起眉头。
“赶紧把桌子撤了。下午我家来客人,你们堵在院门口像什么样?”
贾东旭抬起头。
“你家来客人,跟我们写检查有什么关系?”
“我今天相亲。”
许大茂拍了拍衣襟。
“女方家里见过世面。真让人看见你们几个因为放炮写检查,还以为咱们院没规矩。”
阎解成把铅笔一扔。
“那你把玻璃钱替我们赔了?”
“凭什么?”
“那你管不着。”
几个人又吵了起来。
许大茂气得想骂,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了许母的笑声。
“娄家妹子,慢着点,门槛高。”
娄母陪着娄晓娥走进前院。
这次本来不该再来。
上回离开后,娄晓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她不愿意跟许大茂处。
可许母托了两拨人传话,说上次院里太乱,儿子没表现好,希望两家再正式坐一次。
娄母碍着情面,只好带女儿过来把话说清楚。
许大茂却以为自己又有了机会。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的笑都快堆出褶子了。
“伯母,晓娥,你们来了。”
“前院这是怎么回事?”娄母问道。
“没什么。”
许大茂赶紧挡住那张桌子。
“几个年轻人闹着玩,街道让他们随便写点东西。这不算事,我们院一直很团结。”
话音刚落,刘光天便喊了起来。
“什么叫随便写点东西?要不是你在老太太面前添油加醋,街道能让我们一人写两千字?”
许大茂脸一黑。
“你少胡说!”
阎解成在旁边补了一句。
“玻璃还是许家先去报的街道。”
娄晓娥看了看桌上的检查,又看向许大茂。
“你刚才不是说,院里一直很团结吗?”
“团结归团结,犯错也得处理。”
许大茂反应很快。
“我这人就是公私分明。平时关系再好,该讲原则的时候也不能含糊。”
两句话,两个说法。
许母赶紧打圆场。
“别站在门口聊,先进屋。大茂买了点心,还特意弄了一罐好茶。”
许大茂连连点头,走在前面带路。
到了中院,斧头劈木头的声音传了过来。
咔!
一根木条从中裂开。
肖福来蹲在水池旁,面前摆着十几根劈好的木料。
他准备给那张猪皮做个撑架。
猪皮有收购站的票据,来路不怕查。不过鞣制之前得先刮油、撑平、阴干。随便挂在墙上,不是发臭就是招虫。
肖福来又落下一斧。
木料应声分开。
粗细、长短,和旁边的几根相差不多。
劈完最后一根,他放下斧头,把木屑扫到簸箕里,统一堆到墙角。大块留着引火,细屑等会儿倒掉。
前院还在争检查是谁的责任,中院已经被他收拾干净。
娄晓娥脚步停了一下。
“他做这些木条干什么?”
许大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顿时往下一撇。
“谁知道呢。一个靠他爹接班进食堂的帮厨,整天就爱鼓捣这些东西,脾气还不小。”
娄晓娥转过头。
“只是帮厨?”
“当然。”
许大茂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食堂里切菜、烧火、刷锅,什么都干。说是厨子,其实连正式等级都没有。”
肖福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他懒得在别人相亲的时候争这个。
可阎解成正好抱着那张方桌进中院。
刚才许大茂撵人的那口气,他还没咽下去。
听见这话,阎解成直接停了脚。
“许大茂,你是真敢说啊。”
“有你什么事?”
“怎么没我的事?”
阎解成把桌子靠在墙边。
“福来是八级厨师试用,三级钳工也考过了。两个工种的考核记录,厂里都有。”
“他现在暂代第三食堂主灶,还管小餐厅的招待餐。工资、岗位津贴加技术补助,一个月九十五块五。”
阎解成上下打量许大茂。
“比你高两倍还多。到你嘴里,怎么就成刷锅的帮厨了?”
中院一下安静了。
娄母也愣了愣。
一个年轻人同时通过厨师和钳工考核,本来就不容易。更别说月收入九十五块五,已经超过厂里绝大多数老师傅。
娄晓娥在意的却不是工资。
她盯着许大茂。
“你不知道他的情况?”
“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他只是帮厨?”
许大茂喉结动了两下。
“我说的是以前。再说了,八级厨师也就是刚入门。厨子说到底还是伺候人的,工资高点又能怎么样?”
肖福来把扫帚放回墙边,这才开口。
“工种不同,都是凭劳动领工资。”
“放映员给工人和乡亲们放电影,厨师给工人做饭。放映员不比厨师高贵,厨师也没必要踩着放映员抬自己。”
他看向许大茂。
“你想介绍自己的优点,尽管说。拿别人垫脚,显不出你有多高。”
娄母轻轻点了下头。
这话不冲,却把道理说清楚了。
许大茂脸上挂不住,声音也抬高了。
“我用得着踩你?”
“我天天跟厂领导打交道。杨厂长、李主任,哪个见了我不得说两句话?厂里有重要活动,还得指望我放电影。”
肖福来没有反驳。
他拿起木料往屋里搬。
娄晓娥却忽然问道:“杨厂长具体主管厂里哪一块?”
许大茂一怔。
“还能管哪一块?他是厂长,当然什么都管。”
“生产、技术和设备,哪一块由他直接负责?”
娄家最近正在和轧钢厂谈一批旧设备置换。
娄晓娥虽然不参与生意,可在家里听父亲提过几次。厂领导各自负责什么,她大致知道。
许大茂哪懂这些?
他平时所谓的跟领导打交道,无非是放映前搬机器,或者在走廊里碰见点个头。
“主要管生产。”
“那设备呢?”
“设备也归他。”
“技术改造是谁负责?”
“当然还是杨厂长。”
娄晓娥又问:“李主任管什么?”
“李主任管车间。”
“你刚才不是说,杨厂长直接管生产车间?”
“他们一起管!”
许大茂额头已经冒了汗。
娄晓娥没再问。
三句话,已经够了。
前面贬低别人,是撒谎。
后面吹嘘自己,也是撒谎。
她转身看向娄母。
“妈,家里不是还有安排吗?我们走吧。”
许母急忙拦了一步。
“这才刚来,连杯茶都没喝。”
“许婶,不用了。”
娄晓娥语气很客气。
“该了解的,我已经了解了。”
“晓娥,你听我解释!”
许大茂追出两步。
“我刚才就是没说清楚。厂里的事情复杂,一时半会儿讲不明白。”
娄晓娥停在垂花门前,回头看着他。
“厂里的分工复杂,我可以不问。”
“可肖福来是什么岗位,你明明知道,却当着我的面说他只是帮厨。”
“相亲是互相了解。你连第一天都不肯说实话,以后说什么,我怎么信?”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许大茂机会。
母女二人穿过前院,径直出了院门。
许母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前院几个人连检查都不写了,全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刘光天没忍住,笑出了声。
“天天跟厂领导打交道,连领导管什么都不知道。”
阎解成接得更快。
“这叫交道吗?这叫领导走前面,他在后面看见过。”
院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许大茂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正在往屋里搬木料的肖福来。
从头到尾,肖福来没有争,也没有抢。
可许大茂还是把这笔账记在了他头上。
他攥紧拳头,转身回了后院。
这事没完。
当晚天刚擦黑,一名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来到九十五号院门口。
他向阎埠贵出示了一张轧钢厂的临时出入证,随后问道:
“请问,肖福来同志住哪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