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远斋信托商店的后院比前厅大了三倍,堆满了各色收来的旧物。
肖福来蹲在角落那台拆散的怀表跟前,手指捏着镊子,镊尖夹着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游丝。
阳光从顶棚的破瓦缝里漏下来,正好打在他手背上。
不过片刻,那台校表仪便稳稳当当搁在了膝前的木箱上。
信托商店的孙师傅背着手踱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
孙师傅在钟表行当干了四十年,什么修表匠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从一堆废铜烂铁里挑出三块表芯,说“能翻新”,他起初只当是吹牛。
国营钟表修理厂的检验科那关,多少老师傅都过不去,一个半路出家的炊事兵能翻出什么花样?
三天后,肖福来把三块表芯装在绒布垫好的木盒里送回来。
孙师傅戴上寸镜,对着放大镜看了半个钟头。
游丝摆幅、擒纵叉角度、宝石轴承的磨损补偿——所有数据严丝合缝卡在国营检验科的标准线以内,没啥问题。
“你师承哪位?”孙师傅摘下寸镜,揉了揉鼻梁。
“野路子,瞎琢磨的。”肖福来把木盒盖好,“孙师傅,这三块要是能过检,咱们能不能签个外协协议?您出件儿,我出力,挣了钱对半分。”
孙师傅盯着他看了半晌,伸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空白外协加工单。
他盖了信托商店的章,又让肖福来在乙方栏里按了手印。
“先试一批吧,需要付押金。”孙师傅把单子副页撕给他,“检不过,押金不退。”
“好的,如你所愿。”肖福来说。
国营钟表修理厂的检验科设在东四三条拐角,一间亮堂堂的大屋子,白墙白灯白大褂。
肖福来抱着木盒送检时,接待员连眼皮都没抬,只登记了编号就把盒子丢进待检筐里。
他转身出门,在街对面买了根糖葫芦蹲在马路牙子上吃。
糖葫芦吃到第三颗,门里出来个戴袖套的老师傅,手里攥着那份检验报告单,左右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肖福来身上。
老师傅快步过来,把单子往他手里一塞:“三块全过。孙秃子从哪挖的你?”
肖福来把糖葫芦棍儿丢进垃圾桶:“是我自己找上门去的。”
老师傅摆了摆手,走了。
肖福来低头看那份报告单——三个鲜红的“合格”印章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松了一口气。
第一笔加工费到账是七天后。信托商店的会计把信封递给他时,肖福来没有当场数,把信封揣进棉袄内兜,出了门才在巷口拐角拉开拉链看了眼。
三百七十块。
这个数顶普通工人半年工资,而协议上还有七块表芯等着翻新,后续的单子孙师傅已经答应按月排期。
合法。手续齐全。信托商店的章、检验科的章、外协协议的骑缝章——三颗红印,比什么都硬。
当天下午他去王府井百货大楼,给自己买了件藏蓝双排扣呢大衣,又在隔壁柜台挑了一台熊猫牌半导体收音机。
营业员把收音机装进纸盒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在琢磨这年轻人是哪个大院的子弟。
肖福来笑笑,什么也没解释。
大衣穿在身上,兜里揣着收音机,他推着自行车往四合院走。
路过前院时,三大爷阎埠贵正在水龙头底下涮白菜帮子,抬头瞥见他那身新行头,手里的菜帮子差点掉进桶里。
“福来,这大衣……不便宜吧?”
“别人替下来的,二手货。”肖福来拍了拍袖口,“您瞧这扣子,都磨亮堂了。”
阎埠贵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涮他的白菜帮子,可眼珠子还是往那件大衣的料子上扫了好几回。
肖福来推开中院自家屋门的时候,对面东厢房的窗户帘子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把收音机搁在桌上,拧开旋钮。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女播音员正在报天气预报,声音清亮。
后院。
刘海中坐在自家那张瘸了腿的方桌前,手里攥着一支英雄牌钢笔,面前摊着几张信纸。
他老婆在灶台边择韭菜,择一根叹一口气。
“你当真要写举报信?”他老婆问。
“写。凭什么都让一个炊事兵挣了去?”刘海中把笔帽拔开,在信纸上落了第一行字,“要不,我心里过不去。街道办一查,准能查出问题来。”
他写完举报信,吹干墨迹,抬头看了一眼门外。暮色已经漫进院子,易中海正从厂里推车回来。刘海中揣上信,快步出门,在中院截住易中海。
“老易,”刘海中压低嗓门,“咱俩一块去趟街道办。肖福来那小子肯定有鬼。你跟我联名,咱们把这颗钉子拔了。”
易中海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车座上的灰:“老刘,你我又没亲眼看见他造假。你要举报,你自个儿去,别扯上我。”
刘海中一愣:“莫非是你怕了?”
“我怕什么?”易中海推着车往自家门口走,“我怕的是没根没据就给人扣帽子。你爱去你去,别拉我垫背。”
东厢房的门关上了。
刘海中站在中院里,手里那封信被晚风吹得簌簌响。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街道办下班的点已经过了,但门卫室有人值班。
他把信从门缝里塞进去,心里想着:明天一早,查他的人就该来了。
而肖福来正在自己屋里切肉。
刀刃落下去,一寸厚一寸薄,肥瘦相间,码在搪瓷盘里像镶了边的白玉板。
肉刚码好,窗外“咔嚓”一声轻响。
肖福来手上的刀停住了。他没转身,只偏了偏头,余光扫见东窗那扇纱窗的右下角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道缝。
一只黑乎乎的手正探进来,指尖朝桌上那盘肉的方向摸过去。
那手细长,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肖福来认得这只手——棒梗。
贾家的那个半大小子,整天在院里窜来窜去,从不跟人打招呼,可院里有谁家晾了腊肉、晒了鱼干,他比谁都清楚。
肖福来把菜刀轻轻搁在案板上,左手在桌角某个不显眼的凸起上按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装的防盗铃。铜线绕在窗框内侧,连着一个小弹簧片,弹簧片又连着一颗铁珠子。
按下凸起之后,只要窗扇被推开的幅度超过两寸,铁珠子就会滚下去砸在铜铃壳上。
那只黑手摸到了搪瓷盘的边缘。手指头往肉上一搭,窗扇又被推开了半寸。
“当啷——”
铜铃响了。清脆得像谁把一枚钢镚儿扔进了搪瓷缸子里。
窗外的黑影猛地缩回手去,纱窗“啪”地弹回来。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踢翻了中院墙角的尿桶,骂骂咧咧地跑向后院。
肖福来走到窗边,把纱窗合拢插好。他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盘里的五花肉,肉面被那只手蹭掉了一小块皮脂,留下五道浅浅的指甲印。
他把那块肉切下来丢进垃圾桶,剩下的重新盖上纱布,搁进柜子里。收音机还在响,播音员换了个节目,正放着一首曲子,旋律欢快,像是谁在吹口哨。
肖福来坐回桌边,拿抹布把案板擦干净。那封举报信的事他还不知道,防盗铃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隔壁何雨水家。
后窗传来何雨水的声音:“福来哥,什么响啊?”
“没事,”肖福来回了一句,“猫扒窗户。”
他拧小了收音机的音量,那首曲子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