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三三两两散去之后，肖福来陪着村长往村委会走。
山道上尘土飞扬，随处能看见弯腰进山寻找野菜、干货的村民，人人脚步匆忙，脸上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苦。
方才刘老汉打算嫁女换钱的一幕还盘旋在肖福来心头，零散兜售山货换来的钱粮杯水车薪，若是能把全村山货攥成一股，才有机会从根源上减少这类绝境。
“肖同志，你方才说的集体对接轧钢厂，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村长扛着锄头，眉头紧锁，
“先前来过外乡贩子，花言巧语哄着村里人把干货贱价出手，转头人家一转手翻几倍价钱，大伙吃过亏，现在谁外来的提议都不敢轻易信。”
肖福来缓步前行，语气平稳：
“大伙有顾虑理所应当，空口说白话确实难以服众，咱们召集族老，把所有条件摊开摆在桌面上谈。”
二人径直走进简陋的村委会土坯房，村长立刻安排自家后生分头去通知各村族老过来议事。
不多时，五六名头发花白的老者陆续赶到，屋子里狭小低矮，几条长凳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旱烟味。
一名满脸皱纹的老者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戒备：
“肖同志，听说你是轧钢厂的工人？你想收我们山里的干货？莫不是又和从前那些贩子一样，压低价钱薅我们庄稼人的羊毛？”
不等肖福来答话，另一名性子急躁的族老紧跟着附和：
“可不是！往年一斤干笋，小贩只肯换两把玉米面，辛辛苦苦上山晾晒十几天，到手的东西填不饱肚子。
若是统一交给村里往外送，万一最后钱落不到农户手上，找谁说理去？”
人群之中意见不一，有人动心想要试一试，有人满心提防，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屋子里很快响起争执声。
肖福来安静听众人争论许久，等声音稍稍平息，才从贴身布包里取出一份盖着轧钢厂鲜红印章的收购合同，平铺在破旧木桌上。
纸张不算厚实，上面一行行字迹清晰规整。
“诸位老人家，我不画大饼。这份是轧钢厂正式长期收购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收购品类、定价，只要符合标准，一律现款结算，绝不拖欠。”
众人连忙凑上前，不少老人识字不多，伸着脑袋反复打量印章。村长逐字逐句朗读合同条文，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肖福来伸手指着合同：
“先说规矩。村里搭建统一初加工点，所有山货统一收拢，菌子、笋干、野生香料全部划分三等品级。
一等货肉质厚实、干燥无霉斑，收购价最高；二等货品相尚可；三等货只能作为兜底收购。
品级划分当众查验，谁家货品是什么等级，所有人都能亲眼看见，不存在暗箱操作。
统一收上来之后集中打包送往轧钢厂，除去加工需要耗费的少量柴火、人力成本，剩下所有收益，按照各家上交干货的数量按比例分配。
账目每一笔全部张贴在村委会墙外，人人可查。”
立刻有老者提出质疑：“若是有人偷偷把山货私下卖给流动小贩，怎么办？”
村长接着道：
“这正是接下来要商议的村规。零散卖给小贩，只能任由对方压价，小贩独吞差价。
集体供货，有稳定长期渠道，价钱比私下交易高出一截。咱们可以算一笔明白账。
就拿笋干来说，小贩上门，一捆笋干最多给到一块出头。
走集体渠道，同等品相能够拿到一块七八。
看着差距不大，家家户户积攒起来，一年下来多出的钱粮，足够多买不少玉米面。
长期稳定供货，不用赌小贩什么时候进村，不用担心晒好的干货烂在家里。”
这话戳中所有人的心坎。荒年之中，最可怕的就是没有稳定进项，辛辛苦苦的劳作最后砸在手里。
依旧有人心存犹豫：
“渠道握在外人手里，万一哪天轧钢厂不收货了，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肖福来回复：
“合同签订时长一年，到期可以商议续约。
就算后续出现变动，收购标准、价格提前一个月通知村子，给大家留出缓冲时间。
我只是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交易双方是村子和轧钢厂，钱款直接结算到村委会，不经我的手。”
这番话打消了不少人最大的疑虑。先前上当，就是钱款全部经过贩子，如今资金流程清清楚楚，很难动手脚。
众人低声相互商议，争辩声此起彼伏。
有人觉得风险太大，维持现状好歹能换一点口粮；更多人动心，不愿再忍受小贩随意压价。
村长见状开口：
“依我看，可以试一试！年年靠天吃饭，山货是咱们为数不多能换成钱粮的东西，总不能一直任人拿捏。”
一番漫长商议过后，所有族老达成初步共识，由村长牵头定下村规：
全村山货优先上交集体加工点统一外销，严禁村民私下大批量兜售给外来小贩。
少量自用交换不计在内，若是私自大批量外流，取消当年集体分红资格。
规矩敲定，天色还未擦黑。
肖福来不愿拖延，当即跟着村长前往加工点，不少村民听闻消息，已经背着自家晾晒的笋干、野菌赶来。
人群里，肖福来看见了刘老汉。
刘老汉看见肖福来时神色复杂，没有上前主动搭话。
肖福来和村长一块安排村民按照品类分拣货品，现场对照品级标准划分等级，当场登记造册。
他从中挑选一批品相上乘的笋干、野生香料，这是他打算自己带走的私货。
不同于供给工厂的大宗干货，肖福来挑选的香料香气浓郁，是很难在城里轻易寻到的品种。
他拿出提前备好的粗布袋子，仔细分装，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型陶制调味瓶，在外侧做好隐秘的私人标记，防止日后混淆。
“肖同志，你收这些香料自己用？”村长好奇问道。
“平日里琢磨吃食，正好缺这类干货调味。”肖福来淡淡回应，按集体收购的标准价钱当场结清货款，分文不少。
所有货品清点完毕，肖福来将私人购置的干货仔细捆扎妥当，打算暂时存放在村委会小屋，待到回城之时一并带走。
忙碌一整天，夕阳缓缓沉入远处山头，山野间慢慢染上暮色。
肖福来回不去镇上，村长热情安排他留宿村委会闲置的小土屋。屋子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勉强能够落脚。
“委屈肖同志将就一晚，村里没有像样住处。”村长略带歉意。
“已经很好了。”肖福来摆了摆手。
送走村长，狭小的屋内只剩下他一人。
肖福来靠在床边，闭目歇息，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想起城里四合院那群邻居。
这次出来耽搁不少时日，不知道院里又闹出什么风波。
他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处理完乡村这边的供货衔接事宜，便尽快动身返回轧钢厂。
与此同时，肖福来并不知道，正是今夜留宿山村的决定，无意间避开一场即将在城里上演的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