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被记大过、扣半年奖金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院子。
刘海中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着烟嘴里“啧啧”个不停，
三大妈端着碗在门口跟邻居嘀咕，连三大爷阎埠贵都难得从屋里出来站了一会儿，背着手听了半天闲话，又背着手回去了。
唯独易中海家的灯还亮着。
贾张氏是从卫生院偷溜回来的。
她外面胡乱套了件褂子，头发蓬着，脸上的褶子里夹着没擦干净的药渍。
她进院门的时候脚步又快又轻，弯着腰一溜烟钻进了易中海家。
易中海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贾张氏推门进来，手里的搪瓷缸子顿了一下。
“一大爷！”
贾张氏一进门就扑到桌边，嗓门压低了，但那股急赤白脸的火气全压在嗓子眼里，
“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易中海皱了皱眉：
“老嫂子，你不在卫生院躺着，跑回来干什么？”
“我躺得住吗我？！”
贾张氏拍了一下桌子，又赶紧压低声音，
“一大爷，棒梗偷东西是不假。
可肖福来屋里要是没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孙子能中毒？
保卫科说是许大茂投的毒——可许大茂为啥要害肖福来？
还不是因为肖福来先惹的人！
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得让肖福来赔！”
易中海放下搪瓷缸子，没接话。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桌角那盏煤油灯上，眉头拧着。
这时候门帘一掀，贾东旭从外面闪了进来。
他腿脚还有点不利索，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进门先冲着易中海满脸堆笑，那笑堆得恰到好处，热络又不显得巴结。
“师父，”
贾东旭凑到桌边，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
“我妈说话直，您别介意。
但她说的是实情——许大茂投毒不投毒的，那是保卫科的事，我们管不了。
但肖福来屋里那些东西，谁知道他从乡下带了什么回来？
我一家人在卫生院躺了三天，医药费八十多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易中海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贾东旭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大爷，您是厂里的七级钳工，工会开会您说话有分量。
您只要往工会递个话——‘肖福来作为参赛选手，住所管理混乱，与家属有纠纷，建议暂缓参赛资格审查。’”
易中海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贾东旭看着他的眼睛，接着说：
“不用您定他的罪，只要让工会‘再考虑考虑’，他肖福来就得低头。
他低头了，您让他赔贾家二百块医药费，他敢不掏？”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钱我们只要八十，剩下的归您。
一大爷，您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这点面子还能没有？”
屋里安静了几秒。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三个人影。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我明天去工会那边问问情况。”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贾张氏和贾东旭对视了一眼，贾东旭脸上的笑更深了些，站起来：
“一大爷，那您歇着，我们等您的好消息。”拉着贾张氏从屋里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
易中海坐在那儿没动，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
贾东旭和贾张氏走了之后，易中海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他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续水，就那么端着，搪瓷缸子的边沿抵着下唇，没喝。
煤油灯的光把屋里照得昏黄，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的。
他在想保卫科那张定论。
“许大茂投毒属实，棒梗入室偷盗不予立案，贾家赔偿肖福来五元。”
白纸黑字，盖了章，事情已经结了。
按道理说，这事儿跟肖福来没有任何责任。
但事情不能这么看。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
贾东旭那番话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转——“您只要往工会递个话，肖福来就得低头。”——这话糙理不糙。
肖福来现在是轧钢厂的红人，拿了参赛资格，厂里食堂那边食堂主任对他客客气气，后勤上的赵主任见了他也笑眯眯的。
再这么下去，这院子里，还有他易中海说话的地方？
他是七级钳工，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轧钢厂的老人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可肖福来才来多久？凭着一手厨艺和那套“供销合同”，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刘海中那个官迷，昨儿还在院里嘀咕“肖福来这孩子有本事，将来肯定有出息”——墙头草一根。
三大爷阎埠贵就更不用提了，谁给好处就跟谁走。
易中海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
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了。
“住所管理混乱，与家属有纠纷，建议暂缓参赛资格审查。”
这话递到工会，工会不会当真查什么，但会“考虑考虑”。
一考虑，就是一两天的事。这一两天里，肖福来的资格悬着，他就会着急。
一着急，贾家那八十块医药费，他出不出？
不用他肖福来全出，出个三十、五十的，就算是“认了责任”。
这个头一开，后面再有谁家找上门来，“肖福来赔了贾家钱”这个先例就立住了。
易中海在院里说话，就还是管用的。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也不管茶凉没凉，喝了一口。
决定就这么定了。明天等肖福来回来，在院子里当众说。
不是他易中海要为难肖福来，是“院子里的规矩”不能乱。
他是院里的一大爷，该说的话，他得说。
至于工会那边问不问，怎么问，那是另一回事。
易中海吹了灯，躺下了。
黑暗里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中午，肖福来背着满篓山货从乡下回来了。
他进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在。
刘海中蹲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三大妈在院里晒被子，三大爷阎埠贵家的门帘掀着一条缝。
傻柱从自己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肖福来把背篓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
易中海从自家屋里走了出来，走到院子中间站定，开口叫住了肖福来。
“福来，你过来一下。”
声音不高，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三大妈择菜的手停住了。
刘海中把烟叼在嘴里，忘了点。
三大爷阎埠贵把门帘掀大了些，脑袋探出来。
傻柱又走到了门口，倚着门框站着。
肖福来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易中海。
易中海站在院子当中，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福来，你不在家这两天，贾家出了事。你屋里那些调料，保卫科查了，说有人投毒。”
他顿了一下，看着肖福来：
“但不管谁投的，东西是从你屋里出去的。
贾家三口现在还躺在卫生院，医药费花了八十多块。
你看——你是不是该去看看，表示表示？
医药费多少出一点，算是心意。
不然人家说你一个参赛选手，连院子里的邻居都不顾，名声上不好听。”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刘海中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低声嘀咕了一句：
“老易这话说得软，刀子可硬。他这是逼肖福来自己认‘有责任’。”
三大爷阎埠贵把门帘掀得更大了些，脑袋探出来，压着嗓子对旁边的三大妈说：
“老易这是拿‘名声’说事，肖福来要是认了这八十块，后面就是二百块。”
傻柱倚着门框，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慢悠悠地开了口：
“一大爷，保卫科的结论可没说福来有责任。您这‘心意’——是替贾家要的，还是替您自己攒的面子？”
易中海侧过脸，看了傻柱一眼，没搭理他。
又把脸转回来，看着肖福来，等着他答话。
肖福来站在自己门口，背篓放在脚边。
他整个人没动，脸上的表情很平。
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
肖福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大爷，我刚回来，容我先去保卫科核实一下情况。”
他说完，弯腰拎起背篓，转身开了自己的屋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