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易中海还在屋里坐着没动,许大茂先动了。
他从自个儿屋里出来,脸上挂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横劲儿,也不躲着人了,大步流星出了院门直奔厂里。
他先去车间晃了一圈,又去工具间门口站了站,逢人就搭话,嗓门不大不小,恰好够旁边的人听清楚:
“你们还替肖福来说话呢?
人家院儿里一大爷,七级老钳工,都去工会打招呼要查他了。
易中海那是什么人?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没把握的事儿他能张嘴?
肖福来屋里那些东西要真没问题,老易能犯得着去工会?保卫科查我?
那是肖福来自个儿搞的鬼——他跟保卫科的人熟,故意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这话从车间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库房,不到半天工夫,又传回了四合院。
三大爷阎埠贵从院门口经过,听见胡同口两个邻居在嘀咕这事儿,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他背着手走回院里,在易中海家门口站了站,探头往里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没进屋,但易中海知道——全院子都听见了许大茂的话。
易中海坐在屋里,搪瓷缸子搁在桌上,里头的水没喝,早就凉透了。
他铁青着脸,手指搁在膝盖上攥着,关节绷得发白。
对面桌上摊着贾东旭昨天送来的那沓单据——卫生院开的医药费收据,林林总总加起来八十多块,他一笔都没动。
他听明白了许大茂的意思。
你要是撤回了“打招呼”,就等于承认你说的话没依据。
那你之前施压肖福来的那些话,就成了“无理取闹”,在院里、在厂里都站不住脚。
你要是坚持不撤,那许大茂就可以继续拿着“易中海都这么说了”当挡箭牌。
反正投毒的帽子扣不到他头上,有老七级钳工在前面顶着,保卫科还能怎么查?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铁青着脸,一个字没说。
傍晚的时候,肖福来从保卫科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正式文件,纸张挺括,上面盖着保卫科的公章,红戳子印得清清楚楚。
他走在路上,步子不紧不慢。
经过胡同口的时候,旁边蹲着聊天的两个邻居看见他手里那份东西,互相递了个眼神,小声嘀咕:
“保卫科的正式结论吧?”
“八成是,盖着大红章呢。”
肖福来进了四合院。
他没往自己屋走,也没去敲易中海的门。
他径直走到院门口内侧那面公告栏跟前——那是块老旧的木板,上头钉着几根锈钉子,平时没人往上贴东西。
肖福来从兜里摸出两个图钉,把手里的正式结论展开,对平了,左上角摁一个,右上角摁一个,平平整整地贴了上去。
正式结论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经检验,肖福来住所内食材来源清晰、存放合规。
泻药成分系许大茂在x月x日晚投放,棒梗于x月x日上午偷拿食用。
肖福来无过错责任。本案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大红章盖在落款处,明晃晃的。
肖福来贴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转身回了自己屋。
院子里的人很快就围上来了。
三大妈端着菜盆先看见的,放下盆凑过去瞅了两眼,嘴里“啧啧”两声,又端着盆回去了。
三大爷从门帘后面探出头来,背着手走到公告栏跟前,把脑袋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念完了没说话,背着手回屋了。
刘海中远远看见公告栏前头围了人,端着茶杯走过来,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慢悠悠说了句:
“这回定死了。”
易中海听见外头的动静,从屋里出来了。
他走到公告栏跟前,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公告栏上的字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的意思也明明白白。
易中海站在公告栏前,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盖了大红章的正式结论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身,走进了自家屋里。
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身影。院里安静了半小时,各家的灯都亮起来了。
贾张氏从自家屋里探了探头,看见公告栏上的东西,缩回去了。
秦淮茹在灶房里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出来。
半小时后,易中海家的门帘又掀开了。
易中海走出来,步子比平时慢一些,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他手里没拿东西,眼神扫了一圈院里的人——三大妈在门口站着,二大爷在门槛上坐着,三大爷的门帘掀着一条缝,傻柱倚着门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干涩:
“昨天我在工会碰头会上说的那番话——是我考虑不周,不恰当。以保卫科正式结论为准。”
说完,他转过身,走回自己屋里,门关上了。
插销落下来的声音很轻,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肖福来站在自家屋门口,看着易中海关上的那扇门,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许大茂是从自家窗户缝里看到这一幕的。
他缩在窗根底下,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也没顾上掐,灰烬掉了一裤腿。
他看见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说了那句话,看见全院的人散开。
他嘴皮子哆嗦了一下,烟从手指间掉在地上。
最后一道挡箭牌没了。
他还没来得及从窗根底下爬起来,院门口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穿制服的保卫科干事走进院子,径直走向许大茂家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许大茂正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烟灰落了一裤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干事开口:“许大茂,投毒案已移交公安机关处理,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许大茂扶着床沿站起来,脚底下有点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跟着干事往外走,经过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公告栏上那张保卫科正式结论,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外走了。
三大妈站在门口看着,二大爷蹲在门槛上抽烟没抬头,三大爷的门帘掀着半扇。
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口,怀里抱着棒梗。棒梗缩在她怀里,脑袋埋进他妈肩窝里,不敢往外看。
秦淮茹看着许大茂被带出院门,看着那两个干事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棒梗,又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公告栏上那张保卫科的结论。
棒梗在她怀里小声叫了一声:“妈……”
秦淮茹没说话,把棒梗从怀里放下来,牵着他的手,拉回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贾张氏在屋里嚎啕大哭,嗓门尖得扎耳朵:“天杀的许大茂!害得我们老贾家!”
但没人理她。
哭声从墙里头传出来,在院子里撞了一下,又被晚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