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守业把金成拖到胡同口,手还捂着他的嘴。
金成挣了两下,含糊着骂:“哥,你撒手,我又没嚷嚷。”
金守业松开手,把人往墙根一推。
“街道的人还没走远,你在院门口说今晚找人,是嫌孙干事本子上写得少?”
金成抹了把嘴,脸上挂不住。
“水缸底下没有,就这么算了?”
“明天去街道递材料,查档,找证人。”
金守业盯着他,“这是路。”
金成哼了一声。
“你那路太慢。等你查完,人家早把东西搬空了。”
金守业手指点在他胸口。
“你见过东西?”
金成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老辈人都这么说。”
“老辈人还说要孝敬长辈,你孝敬了吗?”
金成被堵住,鞋尖在地上碾了两下。
金守业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搭。
“今晚回去睡觉。你要敢乱动,明天我就回保定。旧房契你自己拿着去街道,看人家听不听你的。”
金成咬牙:“行,我不去。”
“把话说清楚。”
“我不去,行了吧?”
两人回到亲戚家。
屋里点着半截蜡,表婶掀帘看了一眼。
“饭在锅里,还热着。”
金守业摆摆手:“不用麻烦。”
金成一屁股坐到炕沿,鞋也没脱。
表婶看出气氛不对,端着针线回了里屋。
金守业把旧房契取出来,又包了两层布,塞进帆布包。
金成看得烦,扭头朝墙。
“哥,你就守着那两张纸吧。柴棚门槛、排水沟、墙根那几块砖,白天你也看了。水缸底下没有,东西八成就在那边。”
金守业扣包的手停住。
“所以更不能动。”
“凭什么?”
“凭肖福来现在住在院里,凭街道办备案,凭你前几天砸过门。”
金守业一字一句往外吐。
“你前脚翻墙,他后脚就能把联防办叫来。到时候你说祖宅,人家说偷摸进院。你拿什么翻身?”
金成没再顶嘴,抓起搪瓷缸灌了几口凉水。
蜡烛吹灭后,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半个多钟头,金守业的呼吸沉了。
金成睁开眼。
他先听了一会儿,才把脚伸下炕。
门轴响了一声。
他僵在原地。
金守业没翻身。
金成提着鞋出了屋,走到院里才套上。
巷口蹲着个人,烟头在地上红了一点。
那人见他出来,忙把烟踩灭。
“成哥,真去啊?”
“金顺,你怕了?”
金顺缩了缩脖子。
“不是怕。你哥不是不让动吗?”
“我哥办事磨叽。”
金成往胡同里走。
“咱们不进屋,不翻柜,就看柴棚和墙根。要是真有东西,明早再叫街道也不迟。”
金顺跟上去。
“让人逮住咋办?”
“逮什么?咱们姓金,看看金家老宅。”
“可那院子现在归……”
金成扭头瞪他。
“你到底去不去?找着东西,少不了你。”
金顺闭了嘴,脚步快了些。
两人贴着墙根往南锣鼓巷绕。
金家大院里,肖福来送走孙干事后,插上门闩,没有上炕。
金叔坐在堂屋椅子上,烟袋捏在手里,火没点。
“福来,院门口那句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肖福来从灶边铲了半簸箕炉灰。
金叔撑着桌子站起来。
“你这是要干啥?”
“留脚印。”
肖福来蹲到后墙根,把炉灰薄薄撒开。
墙根一圈。
柴棚门口一圈。
地窖通道口一圈。
排水沟边也没落下。
金叔看着他干活,气得骂了一句:“白天刚按手印,晚上就要翻墙。这帮王八羔子,祖宗的脸都让他们丢完了。”
肖福来拍掉手上的灰。
“他们敢来,就让灰替他们说话。”
金叔看了看墙头。
“要不要喊联防办巡夜的来守?”
“人没进来,守也守不住。咱们不挖坑,不放钉板,不伤人。”
肖福来把簸箕放回灶边。
“他们偷摸进院,是他们理亏。咱们一动手重了,金守业就能咬住不放。”
金叔点了点头,还是不放心。
“我陪你坐会儿。”
“您回屋躺着。”
“我能听声。”
“您一咳,他们就跑了。”
金叔瞪他。
“你小子现在连我都安排上了。”
嘴上骂着,他还是回了里屋。
肖福来吹了灯,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窗边。
窗纸留了一条缝,正对后墙。
擀面杖横在膝上。
院里没狗,也没机关。
旧水缸压在墙角。
柴棚门上挂着锁。
炉灰铺在地上,借着月光能看见一层灰面。
又过了一阵,后墙外传来砖块挪动声。
有人贴着墙说:“就这儿?”
金成的声音传进来。
“白天我看过,墙不高。把砖垫稳。”
金顺小声道:“轻点,别磕。”
“你手笨还怨砖?”
砖块又响了一下。
肖福来坐在屋里,手指敲了敲擀面杖。
墙外安静了几息。
金成说:“先别翻,我看看院里有没有狗。”
金顺嘀咕:“白天没见狗。”
“你懂什么?那小子当过兵,心眼多。”
肖福来差点笑出声。
墙头先冒出几根手指。
手指摸到墙沿,往下一压,墙灰落进院里。
接着是金成半个脑袋。
他往院里扫了一圈。
堂屋没灯。
金叔屋里也没灯。
后院只剩水缸和柴棚的影子。
金成缩回去。
“没人,扶我。”
金顺在下面托了一把。
金成脚踩砖,手扒墙,身子往上一蹿,骑上墙头。
墙外垫的砖晃了两下。
金顺急得吸气。
“哎,成哥,慢点!”
“闭嘴!”
金成把一条腿伸进来,脚尖在墙内探了探,正踩进炉灰里。
灰面塌出半个脚印。
他没低头,又把另一条腿挪进来,扶墙落地。
金顺在墙外问:“咋样?”
金成蹲在墙根听了听。
院里没动静。
“下来没事,墙根是土。”
他说完,弯着腰往柴棚摸。
鞋底踩过炉灰,脚印从墙根拖到柴棚门口。
金顺趴上墙头。
“成哥,你先看看有没有入口。”
金成回头低骂。
“你也进来,光我一个人怎么搬砖?”
“我?”
“废话。”
金顺手刚扒住墙,忽然停了。
“成哥,我手上咋都是灰?”
金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灰了一片。
他又低头看地。
脚下那串印子,从墙根到柴棚门口,连鞋底纹都能看清。
他喉咙动了动。
“别下来。”
金顺趴在墙头不敢动。
“咋了?”
金成抬手想擦鞋,手碰到鞋面,裤腿又蹭上一块灰。
堂屋里,椅子腿擦过地面。
金成抬头盯住堂屋。
屋里没灯。
金顺在墙头抖着声:“成哥,有动静。”
“风吹的。”
话刚落,里屋传来金叔一声咳。
咳完,金叔隔着门问:“福来,你听见耗子没有?”
肖福来站起身,拿起擀面杖。
“听见了。个头不小,已经进院了。”
金顺手一滑,差点从墙头栽下来。
金成转身就往墙根退。
这一退,灰印乱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