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同志把两张同号粮票装进牛皮纸袋，手指在封口上绕了两圈，又按着线头打了个死结。
“先收起来。明天一早，再拿去街道办和粮站对数。”
他说完，把纸袋往抽屉里一塞，顺手压上账本。
“今晚谁都别碰。真要有人在票上动了手脚，明天一照面就露。”
肖福来点了点头，手却没立刻收回来。
他不是信不过马同志，是知道这院里的人眼皮子浅，见了票就像见了肉。
孙大娘把布袋拎到一边，冲门外嚷了一嗓子。
“都散远点。别挤在门口装听不见。谁敢趁黑摸进院子，我第一个拿扫帚抽他。”
外头的人没真走，脚步还钉在门槛外，谁也不肯先挪。
肖福来抬眼扫过去。
“话我先说明白。
谁家拿过许大茂那口棒子面，明早自己来把数说清楚。
别跟我绕，吃没吃到嘴里我不管，我只问你们有没有替他盯着后院。”
人群里一个女人先缩了脖子，脸色一下白了。
她男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问。
“福来，这话真要当面说？”
“说。”肖福来语气不重，却压得住人，“不说，明天一旦对数，谁都躲不开。”
女人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家拿过一回。半斤棒子面。他们说，帮着盯一眼金家后院，晚点还有票。”
“谁说的？”
“一个跑腿的，脸没看清。”
肖福来没追着问，转头看向金叔。
金叔拄着木棍，木棍往地上重重一顿。
“半斤面，就值当你们翻我家墙？”
金成低着头，喉结动了动。
“我没想翻。是他说，进去看看，兴许真有粮票。”
“谁说的？”金叔盯着他，“许大茂？”
金成不吭声，脸却白得发僵。
孙大娘把一半窝头递到金顺眼前。
“你也别装哑巴。接着说。”
金顺盯着那半口吃的，手指在衣角上抠来抠去。
“先给面，后给票。他说，只要摸到东西，谁先开口谁先拿好处。”
“票给了没有？”孙大娘问。
“没给。”金顺咬了一口窝头，“他说怕人嘴多，要等明天。”
屋里一静。
肖福来把桌上的油纸展开，油灯一照，上头几行字白得刺眼。
柴棚，二斤棒子面，粮票，金守业，煤油票，明晚。
“写得这么明白，还装什么清白。”
马同志抬起头。
“这是谁写的？”
金成抿着嘴，没出声。
金顺先顶不住了。
“是许大茂让人送来的。他说，找着匣子，面和票都给。”
“给谁？”肖福来问。
“先到手的先拿。”
肖福来把油纸折好，压在掌心里。
“听见没有。谁替他卖命，谁先挨饿。”
门口那女人脸绷得发紧，嘴上却不敢接一句。
她男人拉了她一把，低声说：“别吭声了，明天再看。”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沉下脸。
肖福来把视线移到门外。
“你们怕断粮，我不拦。可别替许大茂挡枪。
他今天拿面买你们一句话，明天就能拿一句话换你们一口吃的。”
孙大娘也补了一句。
“街道办查的是谁收买人，不是你们今天吃了几口窝头。别自己先把自己吓住。”
屋里人神色松了点，可还是没人真正抬头。
这时，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年轻联防员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马同志，门缝里塞进来的，说给肖同志。”
肖福来接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拆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
金家的东西，见者有份。你若不识相，明天全院都知道你藏了粮。
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许”。
金叔的脸当场沉了下去。
“这小子，真敢写。”
肖福来把信折好，塞进衣袋。
“他敢写，就得留下字。”
金守业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硬顶。他在厂里认识人，院里也有人听他的。”
“听他的，明天也得听街道办的。”肖福来提起马灯，转身往外走。
胡同口站着一道黑影，嘴里叼着烟，烟头一明一暗。
许大茂见他出来，脚步一拐，转身就往墙根后头挪。
“站住。”
许大茂没停，只把烟往地上一按。
“你喊我干什么，我又没偷你家锅。”
肖福来没追，反倒往前迈了一步。
“没偷锅，你塞信干什么？”
许大茂回头，脸上挂着一点笑。
“我提醒你。粮站明天要是核不出真票，院里人可就要问了，你家粮食哪来的。”
“问就问。”
“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许大茂把手插进袖子里，声音压得更低。
“肖福来，你别把事做绝。粮票这东西，真真假假，明天一过，盯上的可不只是你。”
肖福来回头扫了一眼。
门口那几个邻居果然还没走远，耳朵都竖着。
“你拿面拿票去压人，压到现在，还想把脏水泼我头上。”
“脏水？”许大茂嗤了一声，“你家刚当了主任，厨房里就不见得干净。”
“我厨房干不干净，不用你管。”
“那你敢不敢当场亮家底？”
肖福来从衣袋里掏出那张粮票，夹在指间。
“明天街道办、粮站的人都在。
我家该有几斤粮，该留几张票，按规矩摆出来。
你要是还有话，也一块摆出来。”
许大茂盯着那张票，袖口跟着缩了一下。
“行。我看你明天怎么说。”
“我怎么说，你明天就怎么听。”
许大茂嘴角一扯，转身往胡同深处走。
刚走两步，粮站那边传来车轮碾土的声音，灯光从胡同口斜扫进来。
他脚下一顿，袖口里露出一张票的边角。
肖福来站在灯下没动，手里的油纸却压得更紧。
门口那几个邻居谁也没吭声，刚才最急的那个女人，也低下了头。
马同志从屋里探出头。
“福来，先把门关上。”
肖福来抬手，把灯往院里一带。
“关门。”
这一声落下，胡同里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许大茂站在黑里没动，袖口那点票角，在灯光下白得扎眼。
明天的账，已经不是一句核验能糊过去的了。
他既然敢把牌摊出来，那就别想只抽身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