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五十五,供销社柜台前已经排了三个人。
许大茂站在最前头,头发抹得锃亮,手里夹着轧钢厂介绍信。
供销员翻开登记本,钢笔尖停在票据栏上。
“轧钢厂通勤改造项目,领车人许大茂?”
许大茂把名单往柜台上一拍。
“白纸黑字,通勤保障负责人。哥们儿今天办的是公事。”
供销员拿起章。
红印离纸面还差半寸,门口响了一声车铃。
肖福来推着一辆旧二八进门,后头跟着厂办干事、赵木匠和傻柱。
许大茂脸色一沉。
“肖福来,你还真追到这儿来了?”
肖福来把车支好,掏出一张厂办通知。
“不是追你,是来核授权。”
供销员立刻把章放下。
“那就先停。你们轧钢厂到底谁领?”
许大茂冷笑。
“我有名单,有后勤科章,有介绍信。他有什么?”
肖福来把三份纸铺开。
“节煤核算,旧车维修记录,厂办试行批条。你负责采购联络,我负责项目执行和验收。”
许大茂伸手就要按住纸。
“几张破表,也想抢票?”
肖福来抬眼。
“手拿开。今天走手续。”
傻柱往前一步。
“许大茂,你少拿鸡毛当令箭。”
许大茂往柜台边一靠。
“何雨柱,这儿是供销社,不是后厨。你敢动手试试。”
肖福来拦住傻柱。
“让他说。”
供销员翻完两边材料,眉头皱了起来。
“我们只认厂办唯一授权。两个名字,不盖章。”
许大茂眼珠一转,抓起介绍信朝门外喊。
“小刘,回厂找齐科长补授权章,快!”
门外后勤小工应了一声,骑车就跑。
供销员看向肖福来。
“你不拦?”
肖福来把验收表推过去。
“章可以补,实绩补不了。先看车。”
许大茂嗤笑。
“旧车也算实绩?昨天链条还掉了。”
赵木匠把工具包放下。
“掉链是飞轮磨偏,夜里换了飞轮。刹车、链条、车轴、载重,重新验过。”
供销员看表。
“刹车十步内停,链条空转三十圈,车轴不晃,满载三圈。谁骑的?”
城北车间李国庆从门口进来,裤脚用夹子夹着。
“我骑。”
许大茂立刻挡他。
“你跟肖福来一伙的,你说能骑就能骑?”
李国庆戴上手套。
“车要摔,是摔我身上。你给我出药费?”
门口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
供销员点头。
“出门到粮店口,回来在白线前刹住。”
李国庆跨上车,脚下一蹬。
车铃响了两下。
旧车沿街出去,绕过粮店,又稳稳骑回台阶前。前轮压在白线后面,刹车皮吱了一声,没有晃。
供销员蹲下摸链条,又捏了捏刹车。
“能骑。”
许大茂脸挂不住。
“一辆能骑算什么?项目写的是三辆旧车。”
肖福来回头。
“第二辆推来。”
赵木匠把第二辆车推到柜台边。李国庆刚踩上脚蹬,右边咔哒松了半圈。
肖福来立刻开口。
“停,不准骑。”
许大茂一下笑出声。
“各位听见没有?不准骑!这就是他的通勤改造。”
肖福来没理他。
“赵师傅,拆脚蹬。”
赵木匠两下卸开轴,手指在螺纹上一抹,脸沉了。
“轴混规格了,牙口咬不满。硬骑要脱。”
供销员脸色变了。
“昨天按单发的是二八脚蹬。”
肖福来把脚蹬放到柜台上。
“写进验收单。第二辆因发件规格混杂返工,维修组不交病车,我签延期。”
许大茂立刻接话。
“延期就是失败,票该给能买新车的人。”
供销员翻出票据,指着红字。
“票面绑定通勤改造项目,不得转私人购车。”
许大茂硬着脖子。
“我买了也是公用。我是负责人。”
肖福来看着他。
“那你说,车谁保管,谁调度,谁维修,丢了谁赔?”
许大茂一噎。
“车棚有人看,后勤有人管,具体活儿安排下去就是。”
傻柱笑了。
“好处你拿,出事别人背。许大茂,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门外响起刹车声。
厂办主任下了自行车,身后还跟着街道王主任。
供销员忙把材料递过去。
“轧钢厂这张票,两边争授权。”
厂办主任先看名单,再看分工表,脸色冷下来。
“许大茂,采购联络四个字,你不认识?”
许大茂还撑着。
“主任,名单上我排第一。”
厂办主任把试行记录拍在柜台上。
“排第一的是流程,不是实绩。”
王主任翻到节煤核算页。
“肖福来,食堂省煤换零件,是你提的?”
“是。张会计核过,厂办批过。”
“旧车不合格,你刚才为什么叫停?”
“人命不拿来凑数。差一分,我认。”
王主任把本子合上。
“这句写进记录。”
厂办主任看向许大茂。
“你要争负责人,可以。签责任书。”
供销员拿出空白责任单。
“公车登记,钥匙交接,早晚班调度,损坏追责,私用处分,丢失赔偿。”
许大茂张了张嘴。
“车棚钥匙又不在我手里,我怎么签?再说丢了算谁的,得后勤统一研究。”
厂办主任转向肖福来。
“你签?”
肖福来拿起钢笔。
“我签。新车登记公用,钥匙交食堂值班柜。早班优先,晚班登记,用后验车。谁私骑,谁赔。谁损坏,谁签说明。我承担总责。”
赵木匠擦了擦手。
“维修组签维修。”
傻柱也凑上来。
“食堂签值班。谁敢把公车往家骑,我第一个报名字。”
厂办主任看了他们一眼。
“签了就不是看热闹。”
赵木匠道:“车修出来给工人骑,不给人显摆。”
傻柱哼了一声。
“谁找打呢?公家的东西还想往兜里揣。”
肖福来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许大茂的脸从红转白。
这时,后勤小工喘着气跑回来,把一张新盖章的纸递给许大茂。
“许哥,齐科长补了。”
许大茂像抓住救命绳,立刻摊开。
“主任,你看,唯一授权!”
厂办主任接过去,只扫了一眼。
“后勤科便章,不是厂办授权章。”
许大茂急了。
“便章也是章!”
王主任抽过纸。
“八点四十盖的。供销社七点五十五已经暂停登记。补章不能抢在调查前头用。”
供销员点头。
“登记本上有暂停时间。”
许大茂咬牙。
“你们合起伙来整我。”
肖福来把责任书推到他面前。
“你还想争,就签同样责任。车丢了赔,私用处分,早晚班调度你到场。”
许大茂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伸手。
门口有人低声笑。
傻柱催他。
“签啊,许负责人。”
许大茂脸皮一抽,抓起名单就要往兜里塞。
“我不跟你们胡搅蛮缠。”
厂办主任冷声道:“不用以后,就现在定。”
他拿起票据,在授权栏写下肖福来的名字。
“轧钢厂通勤改造项目,由肖福来代表购买。车辆登记公用,责任同步生效。”
供销员这才盖章。
红印落下,许大茂肩膀塌了一截。
后仓推出来一辆新二八大杠,车把还包着纸。
肖福来没有急着骑,先核车架号。
供销员念道:“车架号三七二九,车锁一把,气筒一支,维修票据随车。”
厂办干事挂上厂牌。
“轧钢厂通勤一号。”
傻柱绕着车转了半圈。
“嘿,这车骑着准带劲。”
肖福来把钥匙装进信封,封口签名。
“回厂入账前,谁也不骑。”
许大茂站在台阶下,眼睛还黏在车把上。
王主任忽然开口。
“混规格脚蹬的发货底单,拿来。”
供销员翻柜子,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领料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肖福来抬头。
“怎么了?”
供销员把单子递给王主任。
“昨天下午有人提前来问过这批件,还签了代看。批次号也被划过一笔。”
王主任看着签名,又看向许大茂。
许大茂把手往袖口里缩。
“我就问问库存,这也犯错?”
肖福来把新车支好,拿过底单。
纸角上有两处墨迹。
一处是许大茂的代看签名。
另一处,压在被划改的批次号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齐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