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記簿最後一頁，多出了一行字。
已取臘肉二十斤，抵白面定金。
墨跡濕亮，邊緣還沒有干透。
北梁管理員臉色驟變，伸手去搶登記簿。
肖福來側身避開，手掌壓住紙頁。
“剛添的字，誰寫的？”
管理員的手停在半空。
工會干事擠到桌邊，看清那行字後，聲音陡然拔高。
“兩百斤白面根本沒出庫，憑什麼拿臘肉抵賬？你們這是做假賬！”
管理員梗著脖子。
“賬上寫了就是事實。你們不把白面送來，貨一斤也別想拿。”
肖福來沒有再爭。
他用手指捻了捻墨跡，隨後翻到前一頁。登記簿上原本只有兩百斤白面的交付記錄，落款處的紅章模糊不清，筆畫卻和周慶帶來的調度單一模一樣。
“工會干事，把這本簿子收好。”
“肖主任，咱們不追究了？”
“這里有人替周德貴拖時間。”
肖福來抬頭看了一眼後院。
管理員剛才搶簿子時，目光連續掃過那排柴房。那里沒有貨，卻有新車輪印，印子一直通向後門。
“真正的貨已經轉走了。去北梁。”
兩人推車離開東溝。
村口岔路旁，一個賣柴的老人坐在石墩上。肖福來停下自行車，遞過去一根大前門。
“大爺，去北梁還有幾條路？”
老人把煙夾在耳朵上，指向河岸。
“大路要繞兩道崗，最少多走二十里。沿河有條泥路，昨晚下雨，車不好走，可近一半。”
“多謝。”
肖福來調轉車頭，帶著工會干事拐進泥路。
積水沒過腳面，車輪每轉一下，泥漿便甩到褲腿上。竹筐里裝著采購文件和空置的樣品袋，車身被壓得左右搖晃。
工會干事踩進泥坑，半條腿陷了進去。
“肖主任，咱們為了幾百斤山貨，犯得著這麼拼嗎？”
肖福來伸手把他拽出來。
“今天少買一斤，明天食堂就得多吃一斤摻沙子的糧。”
工會干事抹掉臉上的泥水，沒再出聲。
離北梁還有兩里，後車輪突然一沉。
肖福來蹲下檢查，氣門芯不見了，橡膠管的切口平整，顯然是被鉗子剪斷。
他從工具袋里取出備用氣門芯，幾下便換好。被剪下的殘件沒有丟，而是裝進了口袋。
工會干事四處張望。
“有人跟著咱們？”
“不是跟著，是提前等著。”
“你怎麼知道？”
肖福來拍了拍車胎。
“切口上有鐵銹。周慶車里那把斷線鉗，鉗口也有同樣的銹色。”
他跨上自行車。
“他們想讓咱們趕不到北梁。”
“那就讓他們失望。”
北梁合作社的院門半掩著。
院內堆著麻袋，幾名村民正往板車上搬貨。管理員站在門口，抬手攔住肖福來。
“貨沒了，豐澤園已經包圓。”
“廠里的采購單還在有效期內。”
“晚了一步，不能怪我。”
肖福來沒有退。他走到麻袋旁，解開一袋干蘑菇，抓起一把攤在掌心。
其中夾著泥塊和發霉的碎片。
“這批貨要是全交給酒樓，精貨被挑走，次品和損耗都會算到你們頭上。”
管理員臉色微動。
肖福來轉身走向灶台，從案板上切下一小塊臘肉，又抓了幾個土豆和一把蘿卜干。
“借火。”
“你要干什麼？”
“讓你看看，次貨也有次貨的用法。”
臘肉下鍋，油脂很快化開。土豆塊和蘿卜干入鍋，香味順著風飄出院牆。
幾個搬貨的村民停下動作。
肖福來添水蓋鍋，隨後把一碗熱氣騰騰的臘肉炖蘿卜端到管理員面前。
“臘肉煙味重，蘿卜干鹽分足，適合進大鍋，不適合進酒樓。你們分級賣，優質貨交酒樓，次品按淨重賣給廠食堂，價格不一定低，損耗卻能算清楚。”
管理員拿筷子嘗了一口。
臘肉的油香壓住了蘿卜干的酸味，土豆吸飽湯汁，入口軟糯。
他放下筷子，神色終于松動。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穿呢子大衣的劉采購帶著兩個人走進來，抬手便把一沓鈔票拍在桌上。
“老張，貨裝車。”
他瞥向肖福來。
“軋鋼廠也來搶貨？你們工人吃得起臘肉嗎？”
肖福來展開介紹信和采購單。
“廠里撥了專款，按市價采購。優質臘肉和干貨歸廠，次品另行定價。”
劉采購嗤笑。
“我全包了。豐澤園和軋鋼廠，哪個更有分量，你心里沒數？”
“有數。”
肖福來拿起秤桿。
“所以才要公開稱重。”
劉采購一把按住秤盤。
“李副廠長和我們酒樓有交情。你把貨賣給我，就是不給他面子。”
肖福來扒開他的手，將秤盤重新放平。
“李副廠長沒有出現在采購單上，也沒有授權文件。你若代表豐澤園，就按合作社規矩報價。你若代表軋鋼廠，請出示廠辦批條。”
劉采購的臉沉了下來。
管理員看向桌上的兩份單據，遲疑片刻，拿起筆。
“都寫進登記簿。誰報價，誰付款，誰提貨，全部留底。”
“老張！”
“劉采購，規矩是給大家看的。”
管理員招呼村民搬來磅秤。
肖福來親自挑揀貨物，發霉的干蘑菇單獨裝筐，沾泥的蘿卜干攤開晾水，臘肉去掉腐敗邊角後重新稱重。
劉采購幾次想插手，都被工會干事擋了回去。
半個小時後，優質臘肉、干蘑菇和山貨完成分級。合作社管理員在采購單上簽字，蓋下自己的私章。
“軋鋼廠這批貨，按淨重交付。剩下的貨，豐澤園自行購買。”
劉采購盯著肖福來，目光冷得像刀。
“你以為拿到貨就算贏了？”
肖福來收好單據。
“至少賬是干淨的。”
【叮！】
系統提示在腦海中響起。
【宿主完成合規采購，避免公有資產損失。獎勵︰豬肉二十斤、大團結五張。】
【關聯線索︰豐澤園采購劉某，與軋鋼廠李副廠長存在長期利益往來。】
肖福來將貨物分裝進竹筐，捆緊繩結。
剛走到院門口，一個年輕人跌跌撞撞沖進來。
“大橋塌了！河水漲得厲害，三天之內過不了車！”
劉采購頓時笑出聲。
“肖主任，貨買到了又怎麼樣？沒有車，沒有橋，你拿什麼運回廠？”
肖福來沒有理他。
他走到河岸，渾濁的河水撞擊著斷裂的橋墩。對岸停著一條木船，船夫坐在船頭，連眼皮都沒抬。
“過河。”
船夫敲了敲煙袋。
“人可以過，貨不行。”
“為什麼？”
船夫吐出一口煙。
“周主任早就交代過。軋鋼廠的貨，誰也不能從這條河過去。”
肖福來的手指搭上竹筐繩扣。
船夫抬起頭，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塊錢，我送你們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