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办秘书把通知递到肖福来面前。
“副厂长办公室的紧急通知,请肖主任立即停止食堂工作,接受调查。”
食堂里,搬菜的、切肉的、烧火的,全都停了动作。
肖福来没有接。
他扫了一眼纸面,指向右上角。
“厂办编号呢?”
秘书脸色发紧。
“副厂长说事情紧急,先送过来执行。”
“厂长签字呢?”
“这是副厂长办公室下发的。”
肖福来抬头看向许厂长。
“厂长,这份通知算厂里的正式文件吗?”
许厂长接过通知,只看了两眼,便将纸拍在桌上。
“秘书,谁让你把这份东西送来的?”
“副厂长办公室说……”
“我问的是,谁让你以厂办名义执行?”
秘书张了张嘴,不敢回答。
许厂长拿起红铅笔,在通知上重重划了一个叉。
“没有厂办编号,没有厂长签字,也没有厂长办公会记录。这不是厂内通知,是副厂长办公室自行发的传达单。”
周德贵端着茶缸走进来。
“厂长,物资失窃案牵扯到食堂,副厂长也是为了先控制局面。”
“控制局面可以调人、封库、停用设备。”许厂长盯着他,“岗位任免和停职处理,属于厂部决定,不是哪个办公室盖个章就能生效。”
“可副厂长分管后勤。”
“分管后勤,不等于分管厂长。”
周德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许厂长转向秘书。
“把这份通知登记为未备案文件,原件封存,复印件退回副厂长办公室。再告诉厂办,今后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以厂办名义传达人事处理决定。”
“是。”
秘书立刻伸手去拿通知。
周德贵拦了一下。
“厂长,这么做会不会影响调查?”
“不会。”许厂长收回通知,“肖福来从现在起停止接触仓库、领料单和账本,但他的主任职务、岗位和工资不变。调查由保卫科和厂办共同进行。”
“那不是一样停职吗?”
“性质不一样。”
许厂长抬眼看向周德贵。
“停职调查是厂部决定。你们那张纸,算什么?”
周德贵没再说话。
许厂长抓起电话,拨通副厂长办公室。
“老李,食堂收到一份你办公室发出的停职通知,我已经宣布无效。”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失窃案正在调查,先控制肖福来,避免他毁掉证据。”
“保卫科已经封存现场,钥匙、账本和印章也都交了。你要控制什么?”
“这是紧急处置。”
“紧急处置也要有授权。”
许厂长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可以调度后勤,可以要求采购科暂停领料,但不能绕过厂办决定主任停职。你要坚持这份通知有效,就让你承担越权发文的责任。”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老李,你是要我发纠正通知,还是你自己送正式文件过来?”
片刻后,电话被挂断。
许厂长也放下听筒。
“从现在起,谁再拿这份通知压人,按擅自发布厂令处理。”
食堂里没人敢出声。
周德贵的手指却在茶缸边缘轻轻敲着。
“厂长,今晚联欢会怎么办?几百桌席面已经通知下去了,难道因为调查就停摆?”
“肖福来不负责物资,也不负责宴席总责。”许厂长看向肖福来,“你愿意提供技术建议吗?”
“可以。”肖福来点头,“但责任必须先拆开。”
他抽出一张纸,写下几行字。
“物资入库,由财务和保卫科共同验收。领料由财务登记,工会监督。席位由工会核票。人工由后勤登记。加工由何雨柱执行,我只提供菜单、火候和工艺建议。”
何雨柱眉头一跳。
“我来执行?”
“你是食堂副手,锅铲拿得最稳。”
“出了问题呢?”
“加工出了问题,你负责加工记录。原料出了问题,找领料和验收的人。”
何雨柱咬牙拿起笔。
“我签。”
许厂长第一个落名。
工会主席、财务干事、保卫科孙强随后签字。
肖福来最后写下:
“本人处于调查期间,不负责物资保管、领料审批、人员调度、财务结算及宴席总责,仅提供临时技术建议。”
周德贵盯着那张纸,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下午,工会干事抱来一摞席位单。
“贾家原来三张成人票,两张儿童票。贾东旭说家里还有老人和三个孩子。”
肖福来翻开登记册。
“贾张氏和棒梗还在学习班。今晚实际到场几个人?”
“小当、槐花、秦淮茹,还有贾东旭。”
“成人两张,儿童两张,共四张。”
秦淮茹站在门口,小声说道:
“肖师傅,我那张能不能用活计抵?”
“写清楚活计和工钱,验收合格再换票。”
她接过登记单,退到一旁。
贾东旭随后冲进来。
“我妈是家里老人,为什么不给她留席?”
“她有联防办批准的外出证明吗?”
贾东旭张了张嘴。
“那把我的票给我妈。”
“你的票退回工会。席位不得转给未登记人员。”
“都是一家人,吃顿饭还要分这么清?”
肖福来抬头看他。
“领料单能随便改吗?”
贾东旭脸色涨红,却没钱补票,只能转身离开。
傍晚,刘海中也拿着改过的席位单找来,原本三张票被添成六张。
肖福来只看一眼,便递给工会干事。
“后三张作废,改票人补重印费。”
“你敢作废我的票?”
“七级钳工能领工资,不能替工会改票。”
刘海中气得脸发紫,最终还是掏出六分钱,拍在桌上。
夜里,秦淮茹洗好衣服送来。左袖口还残着一小块油印。
“返工。”
“就一块。”
“一块也是脏。”
她抱着衣服离开。
第二天傍晚,联欢会即将开席。后厨里,何雨柱掀开汤锅盖。
“白菜炖粉条好了,腊肉也按每桌八片装好了。”
肖福来正要说话,锅底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滴答。
水珠落在炉砖上。
他俯身摸了一把,指尖立刻湿了。
木棍轻敲锅底,漏水处冒出细流。
“撤火。”
“外面两百多桌呢!”
“锅底被钻穿了,继续烧会炸炉。”
孙强快步赶来。
肖福来把一块泛着银光的铁屑递给他。
“不是锈穿,是钻头留下的。”
孙强蹲下查看破口。
“封锁后厨,谁也不许碰。”
周德贵站在门口,冷声说道:
“肖主任已经被停职,不能擅自调设备。”
“厂长刚刚宣布的是停职调查,不是剥夺现场避险权。”
肖福来指向那只漏水的锅。
“锅炸了,伤的是工人。你要阻拦,就在记录上签字。”
周德贵的脸色变了。
孙强已经挡在炉前。
“先查钻头。”
修理车间送来工具登记本。
昨天上午,一支四号钻头被采购科干事赵明远借走,归还时间是今天中午。
周德贵的手指轻轻一颤。
“采购科借工具,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回保卫科再说。”
广播突然响起。
“接副厂长办公室通知,联欢会暂停,所有物资原地封存,肖福来不得离开食堂。”
许厂长一把抓起电话。
“通知没有厂办编号,谁批准广播的?”
电话那头无人回答。
孙强赶到广播室门口,门卫连忙说道:
“采购科赵明远下午进去过一次,说是送领料单。”
煤堆后方忽然传来闷响。
肖福来掀开煤筐,下面露出一只沾满黑灰的白布袋。
袋中是十五斤白面,旁边压着一张领料单。
领料人一栏,写着肖福来的名字。
周德贵嘴角刚刚扬起,孙强已经按住袋口。
“谁也别碰。”
会计翻看领料编号,脸色骤变。
“十五斤白面应该接在二百三十一号后面,可这张是二百三十七号。中间四张去了哪里?”
肖福来指向纸张边缘。
“墨迹是今晚写的,印章却盖在字后面。有人先盖章,再补内容。”
孙强抬头看向周德贵。
“你下午接触过空白领料单。”
周德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抓住这袋面,就能把事情算到我头上?”
“还有钻头、广播记录和空白领料单。”
“九十三斤腊肉是你负责的仓库,十五斤白面是你负责的食堂。”周德贵盯着肖福来,“只要你签过一张领料单,保卫科就得先查你。”
门外,副厂长办公室的电话再次响起。
门卫接起电话,脸色逐渐发白。
“副厂长本人,要找肖主任。”
肖福来接过听筒。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只有一句话:
“肖福来,十五斤白面,你签不签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