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匠最后一颗木楔砸下去,床架发出一声闷响。
肖福来俯身按住床角,整张床纹丝不动。新床一米八宽,两米长,床底预留了两个粮箱位,床头还装着一排可拆木架。
“这床能用几十年。”赵木匠收起墨斗。
“剩下一半工钱。”肖福来把钱递过去,“你点清。”
赵木匠接过钱,刚要说话,床板底下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像是里面卡着东西。
肖福来抬手制止他撬板,转身拿来起钉锤,从床底沿着木板接缝敲了一圈。
床板被掀开后,下面不是粮箱位,而是一层后钉上的薄木片。
赵木匠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装的。”
肖福来用铁尺挑开薄片,里面塞着一卷油纸。油纸已经受潮,露出半截复写纸,纸上印着后勤废料场的出库编号。
孙强闻声赶来,戴上手套接过油纸。
“所有人退开,别碰床板。”
他展开复写纸,眉头越皱越紧。
“九十三斤腊肉,十五斤白面,还有三十斤私人腊肉。时间都在同一天。”
肖福来盯着那行编号。
“废料场只是转运点,真正的账在后勤处。”
院门外,阎埠贵探头看了看新床。
“福来,剩下的松木能不能先匀我两块?钱等开春……”
“订料先交定金。”
“一个院住着,何必算这么清?”
“木料是我花钱买的。”
刘海中也背着手走来。
“你这床用料太厚,多少有些浪费。我家柜门坏了,先给我匀几块。”
肖福来把排期表摊开。
“二大爷,三天后排工。木料按当天价,先交定金。”
刘海中脸色一沉。
“你现在有点钱,就不认院里人了?”
肖福来收起账页。
“我认账,不认空口人情。”
秦淮茹端着空盆走到门口。
“我来结清昨天的工钱。猪油还有吗?”
“清洁工钱一块,猪油现钱现票。”
秦淮茹摸出钱,刚要开口,后院忽然传来玻璃碎裂声。
王主任脸色一变。
“声音从你屋里传出来的!”
孙强拔枪冲向后门,肖福来抄起长柄铁勺跟上。
门板已经被撬开一道缝,屋里传出柜门碰撞声。
“领料单在床底,拿了就走!”
肖福来听清声音,脚步顿住。
“孙干事,别从正门冲。”
他抓起一把煤渣撒在后门和墙根之间,又把麻绳横在门槛上。
孙强带人绕到屋后。
窗户突然炸开,一道黑影抱着牛皮纸袋翻出后窗。
他刚落地,脚底便被麻绳缠住,身体重重摔在煤渣上。
孙强扑上去,反拧住他的胳膊。
“叫什么?”
“马六,废料场拉车的。”
牛皮纸袋被夺下来,里面是后勤废料场的原始出库记录,还有一张盖着红章的临时调拨令。
肖福来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签发栏。
轧钢厂副厂长,李文山。
“这不是周德贵的权限。”孙强沉声道,“副厂长怎么会直接调废料场的车?”
马六死死闭着嘴。
肖福来蹲到他面前。
“你拿这些账,不是为了销毁,是为了替谁换掉原件?”
马六咬牙说道:“我只听周主任的。”
“周德贵已经停职,你还替他扛什么?”
马六眼神一乱。
肖福来捡起调拨令,指向底部的电话记录。
“这里写着后勤处电话。时间是昨晚十点四十。周德贵那时候已经被保卫科看押,能调车的人只有副厂长。”
孙强把调拨令装进证物袋。
“把周德贵带来。”
半个小时后,周德贵被押进院门。他看见马六,脸色瞬间变白。
肖福来没有再问废话,直接把调拨令拍在桌上。
“你签的?”
“不是我的章。”
“但车是你安排的。”
周德贵嘴唇发抖。
“我只是按命令办事。”
“谁的命令?”
周德贵低下头。
院门外忽然响起汽车喇叭。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副厂长李文山带着两名采购科干事快步进院。
“孙强,把东西交出来。”
孙强挡在桌前。
“李副厂长,您来得正好。请解释一下这张调拨令。”
李文山扫了一眼,伸手便要拿。
肖福来先一步按住纸袋。
“证物已经登记,谁动谁负责。”
“这是厂内文件,不是你一个食堂主任能扣的。”
“我现在停职调查,确实不是食堂主任。”
肖福来抬眼看他。
“但这张调拨令涉及失窃物资。孙干事在办案,您无权取走。”
李文山脸色阴沉。
“失窃案和你私人物品有什么关系?你擅自把厂里的账带回家,已经涉嫌盗窃。”
“那就查。”
肖福来指向床板。
“我的房子刚被人撬过,证物是从贼手里搜出来的。调拨令写的是您的名字,废料场出库记录也证明有人用厂里的车运货。您若认为我有罪,请让保卫科当场铐我。”
李文山没有回答,反而看向孙强。
“孙干事,停止调查。后勤处的案子由我亲自接管。”
许厂长从院门外走进来。
“你接管什么?”
李文山转身。
“许厂长,这是厂内保密事项。”
“保密事项可以封存,不能由涉案部门自己取证。”
许厂长接过调拨令,仔细看完,又翻开出库记录。
“这批货由你批准调拨,广播命令也是你办公室发出的。现在账册失窃,证物又出现在肖师傅家,你还要接管调查?”
李文山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有人伪造我的签字。”
周德贵突然开口。
“不是伪造。”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德贵低着头,声音发虚。
“十六号晚上,李副厂长让我把空白调拨令盖章。他说总厂临时要货,具体数量后补。我照办了。后来马六来取车,也是我放行的。”
李文山猛地转身。
“你胡说!”
“我有登记。”
孙强从马六的纸袋里抽出一张门卫复写联。
上面写着车辆号码、出厂时间,还有李文山办公室的内线电话。
许厂长当场撕下李文山胸前的副厂长证件。
“从现在起,李文山暂停一切物资、人事和广播权限。”
“许厂长,你不能凭一份复写联停我的职!”
“不是停职,是暂扣权限,等上级调查。”
许厂长看向孙强。
“孙干事,李文山、周德贵、马六,全部带回保卫科。封存副厂长办公室、后勤处和废料场账柜。”
李文山猛地后退一步。
“你们敢封我的办公室?”
孙强亮出封条。
“涉及案件,谁都一样。”
两名保卫干事上前按住李文山。李文山挣扎着看向院外,嘴里忽然喊出一句。
“赵处长不会放过你们!”
院里骤然安静。
肖福来盯住他。
“哪个赵处长?”
李文山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
孙强已经从他内袋里搜出一本电话记录簿。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字。
十六日晚,赵处长,调拨九十三斤。
十七日晚,赵处长,换白面票。
今夜,烧原账。
肖福来指着最后一行。
“副厂长办公室刚被封,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孙强翻到电话簿夹层,里面掉出一张电报回执。
发报单位:总厂物资处。
收报人:赵明山,副处长。
内容只有一句话。
李文山若失手,立刻处理所有总账,不能让肖福来活着见到总厂。
王主任脸色发白。
“这已经不是厂内贪污了。”
肖福来将电报回执交给孙强。
“现在去总厂。”
院外忽然传来汽车发动声。
后勤仓库方向,火光猛地冲上夜空。
孙强抬头看去,立即下令:
“封锁厂区,所有人跟我走!”
肖福来抓起工具袋,转身锁门。
远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
“孙干事,赵明山的办公室,今晚有人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