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厂区，卷起地上的雪沫。
人群围在食堂外墙，对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大字报指指点点。
李副科长站在最前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却偏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肖福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才当主任几天，就搞得天怒人怨！”
孙干事从老陈背后钻出来，跳得比谁都高。
“他账本做得再平有什么用？昨晚夜班那么多好肉好菜，全落进他们自己人肚子里了！”
“厂长要是信不过，现在就派保卫科去四合院搜！他肖家那两间破屋的地窖里，指不定藏着多少公家的油水！”
肖福来连眼皮都没抬，目光越过孙干事，直接落在李副科长脸上。
他伸手捏住大字报的下角，猛地一扯。
“嘶啦”一声，白纸黑字被干脆利落地撕了下来。
他没有揉碎，而是慢条斯理地折了两下，直接塞进李副科长胸前的口袋里。
“匿名举报可以，但别拿这种空口无凭的废纸浪费大家的时间。”
肖福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刺骨的冷冽。
“既然李副科长想查，那就别去搜什么地窖了。昨天我上的每一批货、切的每一刀肉，都还在库房里摆着。”
外围的人群突然分出一条道。
许厂长披着灰色半大呢子大衣，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李副科长口袋里的大字报，目光如铁。
“谁给你们的权力，张口就要去搜工人的家？”
孙干事吓得一缩脖子，李副科长也赶紧收起看好戏的表情，挺直了腰板。
“厂长，我是怕国有资产流失……”
“闭嘴！”许厂长打断他，转头看向老陈，“劳资科、财务科，再加上工会的人，现在就进食堂库房。今天要是查不出一分钱的亏空，造谣的人自己卷铺盖走人！”
半小时后，食堂库房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财务科的干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在最后一本账册上画了个红勾。
何雨柱抄起一把油腻腻的出锅单，用力拍在案板上，震得上面的白面直飞。
“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昨晚夜班加餐，肉包子一百五十个，猪血汤三大盆，全是对过秤的！”
秦淮茹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围裙，怯生生地递上清洁班次的领用单。
时间、数量、消耗品，每一笔都卡得严丝合缝。
财务干事把账册摞齐，转身向许厂长汇报。
“厂长，三天内入库的粮油肉菜，和出锅单完全吻合。”
“昨晚夜班收回来的饭票，一张不差。就连切掉的一斤烂白菜帮子，都在报损单上记着。库房里连一滴油都没少。”
门外看热闹的夜班工人顿时炸了锅。
几个肩膀上还沾着机油的钳工师傅，指着孙干事的鼻子就骂。
“合着大字报上写的留给熟人的好菜，就是我们夜班工人的这份？”
“你们后勤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抢不到我们的加餐，就给人泼脏水？”
孙干事被唾沫星子喷得连连后退，险些撞在门框上。
李副科长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肖福来，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肖福来竟然把账做得这么死，连一片菜叶子都没给他留把柄。
许厂长冷哼一声，将账册重重砸在桌上。
“事实很清楚。有人借着整顿食堂的由头，想在厂里搞浑水摸鱼。”
他目光扫过李副科长和老陈，“工会、财务，下午就拿个章程出来。食堂这饭票的事，今天必须定死。”
下午，一张盖着厂办鲜红大印的通知，贴在了食堂正门口。
规矩铁腕食堂认票不认人。
第一种是扣粮本的普通职工餐券。
第二种是工会审批的困难补助券。
第三种是劳资科按天发放的临时工餐券，盖当天戳，过期作废，严禁转让。
打饭窗口前，肖福来手里掂着一把不锈钢大长勺，冷眼看着外面探头探脑的各科室干事。
“规矩就在墙上贴着。食堂只认票，不听故事。”
他把勺子在铁盆沿上敲得震天响，“少一分钱，缺一张票，谁来也没饭吃。”
后厨里，何雨柱一边用破抹布擦着案板，一边压低声音凑过来。
“福来，规矩是对外人的，咱自己人总得灵活点吧？”
他往身后的红烧肉桶里瞄了一眼，“等外头打完了，锅底留两块肥的，我带回去给我妹开开荤，没人挑理。”
肖福来把长柄勺往桶沿上一挂，转头盯着何雨柱。
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
“从今天起，这条规矩也改了。食堂不单开小灶，也不准提前留菜。”
“外头工人吃剩什么，咱们就吃什么。菜打光了，就拿馒头蘸着刷锅水吃。”
何雨柱眼睛瞪得像铜铃，刚想张嘴反驳。
肖福来直接打断他：“你觉得委屈？要是李副科长哪天端着碗来查你的饭盒，查出一块账上没有的肉，你替我进保卫科蹲着？”
何雨柱腮帮子鼓了鼓，最终把手里的抹布狠狠砸进水盆里，溅起一团脏水，没再吭声。
他算是看明白了，肖福来这是要把自己人的退路也给堵死，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捞油水。
傍晚时分，寒气更重了。
秦淮茹铲净了最后一口大铁锅底下的黑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去劳资科领了两张绿色的临时工餐券。
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盖着当天的红戳。
她小心翼翼地把票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还用手用力捂了捂。
刚走出厂门没多远，冷不防胡同拐角处闪出个人影。
贾东旭抄着手，冻得鼻涕直流，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秦淮茹的胸口。
“发餐券了吧？拿出来。”
他声音沙哑，带着股理所当然的蛮横。
秦淮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交叉死死护住胸口。
“你干什么？这是我今天推了一下午煤才换来的饭钱！”
“家里连根葱都没有了，妈和棒梗还饿着肚子。你在食堂闻了一天肉味，还在乎这两张破票？”
贾东旭根本不听她解释，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掏她的里襟。
两人在冷风中撕扯起来。
贾东旭力气大，一把攥住秦淮茹的手腕，硬生生把手指挤进了她的口袋，抠出了那两张绿色的餐券。
“行了，别在这儿号丧，让人看见丢人。”
贾东旭把票往自己兜里一揣，转身就要朝食堂走。
“贾东旭，你站住！”
秦淮茹没有像往常那样哭哭啼啼，她站在原地，声音冷得发硬。
贾东旭脚步一顿，回头不耐烦地瞪着她。
“你拿着去打饭吧。我现在就回劳资科，说票在路上被人抢了，直接挂失作废。”
秦淮茹咬着牙，眼眶通红，“明天早上，劳资科就会把这两个号码贴在窗口上。你端着饭盒去，我看你怎么下台！”
贾东旭愣住了，仿佛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媳妇。
“你疯了？一张破票你要去挂失？你想让你爷们在全厂面前丢人？”
“这不是破票，这是我的命！”
秦淮茹指着墙上的工会通知，“你要是真揭不开锅，自己去工会写申请要困难补助。以后少打我这点干活钱的主意！”
贾东旭看着秦淮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他手里捏着那两张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只觉得像捏着两块烧红的炭。
“行，你长本事了！连自己男人都算计！”
他狠狠把票砸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灰溜溜地扭头走了。
秦淮茹蹲下身，用冻僵的手指捡起餐券。
袖口擦去上面的泥印，她把票重新贴身放好，挺直了脊背往四合院走去。
夜里，四合院寂静无声。
肖福来推着自行车回到后院。
新修的窗户虽然挡住了风，但屋里连着好几天没生火，阴冷的气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他脱下手套，去水槽边想洗把脸。
指尖刚碰到掉瓷的脸盆底，就触到了一层硬邦邦的冰碴子。水早就冻透了。
院门响了。
前院的三大爷阎埠贵披着破棉袄，手里捏着一张油印纸，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
“福来啊，刚接的街道通知。厂里给弄了一批煤炉的购买指标。”
阎埠贵把纸条递过去，眼睛却不住地往肖福来屋里打量。
“这指标紧俏得很。一户限购一个，带烟囱统共十八块钱。明早我负责往上报名单。”
肖福来接过那张薄薄的油印纸。
油墨味还很新鲜，最下面清清楚楚印着价格。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把铺盖。
棉被放了一天，里头凉得像两块铁板，这大冷天根本睡不了人。
前两天攒下的钱，原本打算用来凑自行车的票。现在看来，得先保命。
“三大爷，给我报上一个。”
肖福来折起纸条，压在冰冷的水盆边。
阎埠贵却没有马上接茬，他搓了搓手，干巴的脸上挤出一丝精明的笑意。
“福来啊，报是能报。不过这名额有限，贾家刚才也找我了。东旭说他们家人口多，老弱病残的，更需要这炉子。”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拇指和食指在袖口里轻轻搓捻了两下。
肖福来盯着阎埠贵那副市侩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贾家要买炉子？他们连吃白菜的钱都是借的，拿什么出这十八块？”
他拉开抽屉，没有拿钱，而是拿出了另一本盖着后勤大印的旧账册。
“三大爷，您要是觉得这名额不好批。那明天早上，咱们就带着全院的人，好好算算这几年街道发下来的救济煤，都烧在谁家炕头了。”
阎埠贵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冷风冻住了一样。
“哎哟，福来，你这话说的。我这不就是跟你商量嘛。”
他赶紧夺过肖福来手里的油印纸，连连点头，“报！我现在就给你报上头一个！”
阎埠贵夹着尾巴溜出后院。
肖福来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知道，这四合院的账，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