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大堂的冷风卷着雪粒子直往人领口里钻。
轧钢厂保卫科带头的干事叫王建国。
他大步跨过门槛，皮鞋踩在煤渣地上嘎吱作响。
手里那副铮亮的铁铐子相互撞击，发出冷硬的金属声。
王建国看都没看地上的李副科长一眼。
他径直走到赵大领导面前，双脚一并，敬了个标准的礼。
“领导好。”王建国声音洪亮。
“厂办接了市里的电话。”
“杨厂长签了停职调查令，让我们马上把人带回去过堂。”
赵大领导摆了下手。
“这摊烂泥，别在这碍眼了。”
王建国转过身，冲身后俩干事一偏头。
两个穿着藏青制服的小伙子扑上去。
一左一右揪住李副科长的胳膊往后反剪。
李副科长浑身肥肉抖成一团。
他连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了。
只能发出杀猪一样的“嗬嗬”声。
王建国伸手在他腰间一拽。
皮套里的配枪直接被卸了下来。
接着又去掏他的上衣兜。
把那本印着大红戳的工作证抽出来装进自己口袋。
“带走。”王建国手一挥。
李副科长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拖出了门。
吉普车门重重关上。
发动机一轰，车屁股喷出一股黑烟开远了。
招待所里静得只剩炉子里的劈啪声。
赵大领导看着肖福来。
“小同志，市里派了车。”
“今天你给咱们工人阶级长了脸。”
“坐吉普回去，风光风光。”
肖福来没推辞。
他把大前门烟蒂扔在地上踩灭。
走到案板前。
抓起市里刚发的那个大网兜。
里面装着十斤白面、两斤猪后腿肉，还有两瓶黄桃罐头。
红彤彤的大奖状被他卷成筒，插在网兜边上。
至于那一百块钱和自行车券。
早被他塞进贴身的棉袄内兜里。
钱票贴着胸口，踏实。
肖福来拉开吉普车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铁皮车厢里透着股机油味。
司机一踩油门。
车子碾着残雪朝南锣鼓巷开去。
四合院胡同口。
天色擦黑。
冷风把枯树枝刮得来回晃荡。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撕破了胡同的宁静。
军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四合院的大门前。
院里正准备生火做饭的住户全跑出来了。
那年月小轿车可是稀罕物。
谁家能坐一回够吹大半年的。
刘海中披着厚棉袄，趿拉着布鞋挤在最前头。
他肚子顶着门框，脖子伸得老长。
易中海端着个搪瓷茶缸，站在台阶上冷眼瞅着。
吉普车门推开。
肖福来拎着那个装满东西的网兜跳下车。
司机冲他按了下喇叭。
“肖师傅，回见啊！”司机探出头喊了一句。
肖福来点点头，反手甩上车门。
吉普车掉了个头开出胡同。
大门外头炸了锅。
刘海中的眼珠子死死粘在肖福来手里的网兜上。
那可是纯白面。
还有那块带着血丝的肥后腿肉。
黄澄澄的玻璃罐头在路灯下反着光。
刘海中喉结滚了一下。
咽了口唾沫。
他双手往背后一背。
端起院里二大爷的架子。
迈着四方步迎了上去。
“哟，福来啊。”
刘海中脸上挤出笑。
“这是厂里给发的年终慰问品？”
“拿这么多东西吃得完吗？”
肖福来站住脚。
颠了颠手里的网兜。
“二大爷，这可不是厂里发的。”
“公社比武我拿了头名。”
“市里赵书记亲自赏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大妈齐齐抽了口凉气。
市里发的？
刘海中那张胖脸僵了一下。
眼睛瞄到网兜边缘露出的那张大红奖状一角。
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那是好事啊。”刘海中清了清嗓子。
“这奖状得贴在中院那面墙上。”
“这是咱们全院的集体荣誉啊。”
“大家伙都跟着沾光。”
肖福来把奖状往网兜里一塞。
没搭茬。
集体荣誉？
这老小子想空手套白狼。
三大爷阎埠贵刚从公厕回来。
听见动静挤进人群。
“我刚才可是听咱们胡同口巡逻的干事说了。”
阎埠贵推了推掉腿的眼镜。
“公社头名除了一百块钱……”
“还有一张凤凰牌自行车的工业券！”
阎埠贵这话一落地。
整个前院跟扔了个二踢脚一样全乱了。
一百块钱！
抵得上学徒工半年的工资。
那自行车券更是没处买的铁疙瘩。
刘海中眼睛瞬间亮了。
那眼珠子红得能滴出血来。
刘海中往前跨了一大步。
直接挡在肖福来身前。
“福来啊。”刘海中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是个孤儿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要那么多钱票也放不住。”
“依我看。”刘海中伸手点了点空气。
“你把那自行车券‘捐’给咱们院里。”
“我跟老易牵个头凑钱把车买回来。”
“以后这就叫全院的公用自行车。”
刘海中摸了摸下巴。
“我们几个大爷帮你保管车钥匙。”
“你那一百块钱奖金就当垫付的购车款了。”
“以后你出门借钥匙也方便不是？”
人群里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不用自己出钱就能骑上自行车。
这买卖谁不愿意干。
肖福来看着刘海中那张油光水滑的胖脸。
差点气笑了。
他把网兜挂在左手手腕上。
右手伸进棉袄内兜。
两根指头夹出那张挺括的工业券。
深蓝色的油墨印着“自行车专项”几个字。
在夜风里抖了两下。
刘海中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接。
手还没抬起来。
肖福来手腕一翻重新揣回兜里。
“二大爷。”肖福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厂里后厨都听见了。”
“拿着我的钱买我的车最后钥匙归你管？”
肖福来往前走了一步。
逼得刘海中往后退了半脚。
“你想骑公用车也行。”
肖福来指着胡同外头。
“去东直门外的垃圾站捡半年破烂。”
“把钱攒够了自己买去。”
“搁我这空口白牙地要票你算老几？”
刘海中脸上的肉猛地一哆嗦。
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刘海中抬起手发着抖。
“一点集体互助的思想觉悟都没有！”
肖福来懒得理他。
直接从他身边撞了过去。
肩膀擦着刘海中的肋骨。
撞得这老小子踉跄两步靠在门柱子上直揉腰。
围观的人赶紧让出一条道。
肖福来踩着石板路往中院走。
易中海憋不住了。
他手里的搪瓷茶缸盖子“叮当”响了一声。
“福来，站住。”
易中海从台阶上走下来。
步子迈得很稳。
摆出他那套万年不变的道貌岸然。
“老刘说话糙了点但也是为了大局。”
易中海语气平缓。
“票据是公家发给你的怎么支配是你的自由。”
易中海眼皮往下一搭。
视线落在网兜里的两个黄桃罐头上。
“你东旭哥这几天在车间出了点事。”
“被机器绞了半根小指头。”
易中海叹了口气。
“家里孤儿寡母的就靠他一个人挣钱。”
“这会正躺在炕上发虚汗呢。”
易中海抬头看着肖福来。
“大伙儿都是工友住一个院的街坊。”
“你那两瓶罐头也吃不完。”
“分你东旭哥一瓶。”
“就当给他补补身子。”
易中海这招玩得阴。
不提钱票单要物资。
拿工友感情和街坊名义压人。
要是拒绝了院里人就会嚼舌根子说肖福来没良心。
旁边几个大妈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是啊东旭那手确实流了血。”
“一瓶罐头换个好名声嘛。”
肖福来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易中海。
这老绝户还在替他的宝贝徒弟铺路。
可惜贾东旭那是干活开小差自己作的。
他把网兜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双手插在袖筒里。
目光越过易中海看向中院的水池子。
秦淮茹正蹲在搓衣板跟前。
手冻得通红正拿棒槌敲着件破棉衣。
旁边放着个没洗完的盆。
“秦淮茹。”肖福来扯了一嗓子。
水池边的秦淮茹浑身一激灵。
赶紧放下棒槌。
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手。
小跑着凑了过来。
“肖师傅，啥事？”秦淮茹低眉顺眼。
几天没吃饱她脸色蜡黄。
贾家现在全靠贾东旭那点口粮。
那废柴受了点皮外伤恨不得把家底全吃了。
哪轮得到秦淮茹碰荤腥。
肖福来没看易中海。
伸手从网兜里掏出一瓶黄桃罐头。
玻璃瓶子上还沾着点水汽。
他把罐头往秦淮茹面前一递。
“拿着。”
秦淮茹两只手停在半空不敢接。
易中海脸上露出一丝笑。
“看看这才是咱们院里的好后生。”
易中海打起圆场。
“淮茹还不快谢谢福来。”
“拿回去给你家东旭打开开胃。”
“谢个屁。”肖福来毫不客气地打断。
他把罐头塞进秦淮茹怀里。
“这几天我在公社比武。”
“后厨那摊子边角料多亏你给我盯着。”
肖福来声音大得整个中院都能听见。
“这是我雇你看门干活的工钱。”
肖福来指着罐头。
“拿回去给自己和丫头填填肚子。”
他转头盯着秦淮茹的眼睛。
眼神冷得像刀片。
“这东西要是落进别人嘴里。”
“明天你就别来轧钢厂食堂上工了。”
秦淮茹紧紧抱着那瓶罐头。
喉头哽咽了一下。
连连点头。
“我记住了肖师傅。”
“这是我的工钱。”
易中海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嘴角往下死命一撇。
“福来！”易中海声音沉了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宁可拿好东西打水漂也不接济受伤的工友？”
“工友？”肖福来嗤笑一声。
他重新提起网兜。
“谁干活谁拿钱这叫按劳分配。”
“他在车间走神弄破点皮那是生产事故。”
“厂里都没给他发慰问品。”
“轮得到我这个后勤厨子来接济？”
肖福来掸了掸棉袄上的灰。
“一大爷你拿工资接济去啊。”
“别总慷他人的慨。”
说完肖福来没理会脸色发青的易中海大步朝后院走去。
穿过穿堂门。
后院清静不少。
前天易中海找来的那个乡下侄子。
已经被傻柱按在墙角削得满头包滚蛋了。
院子角落还留着几滴发黑的血迹。
门锁好好的没被撬过。
肖福来从兜里掏出黄铜钥匙。
捅进锁眼。
“咔嗒”一声挂锁弹开。
推门进屋。
冷锅冷灶的。
他划了根火柴把煤油灯点上。
橘黄色的火苗跳了两下把屋子照亮。
他把门反手关死。
顺带把门后的顶门棍死死卡在砖缝里。
把网兜放在掉漆的八仙桌上。
白面、肉、剩下的一瓶罐头摆得整整齐齐。
他又把内兜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十张大团结。
那张硬邦邦的工业券铺在油灯底下。
钱面上印着拖拉机手的图案。
肖福来拉过条板凳坐下。
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节奏。
李胖子这颗毒瘤算是彻底挖了。
厂里的后勤大权现在全落在他手里。
院里这帮禽兽也被敲打得差不多了。
明天去供销社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提回来。
有了车周末就能去京郊的鸽子市跑两趟。
空间里的物资总算有了个稳妥的出货由头。
肖福来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在一张破草纸上画着道。
盘算着得去砖厂拉一车青砖，把门槛垫高一尺半，顺便把这破木门换成包铁皮的。
这破院子里的贼心眼太多，防小人不防君子。
正算计着。
一阵穿堂风夹着前院的动静吹了过来。
风向是从中院刮过来的。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陶瓷碎裂声穿透了薄薄的窗户纸。
“啪嚓！”
随后是贾东旭破了音的怒骂。
“臭表子！”
“我他娘的在外面受了伤流了血！”
“你把黄桃罐头喂给个赔钱货吃！”
“你把我的肉还回来！”
紧接着是小当的哇哇大哭声。
还有秦淮茹捂着脸发出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