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福来站在案板边，神色沉静。
“段师傅，肉香能饱肚子，烂肉能要人命。签字前，先闻闻味儿。”
段工长眉头一拧，把火钳换到左手，迈开大步走到板车跟前，用脚尖踹了一下木箱。
箱盖本来就没钉死，被这一踹直接震开了一条缝。
刺鼻沉闷的陈年哈喇酸臭味顺着箱缝扑面而来。
站在后面的几个炼钢汉子当场干呕出声，纷纷捂住口鼻。
“操他娘的，这什么味儿！”一个年轻工人破口大骂，“这肉掉粪坑里捞出来的吧？”
段工长面色发黑，跟炉膛里的焦炭一般。
肖福来走上前，握住剔骨刀的刀背，使劲插进木箱缝隙，手腕发力向上一撬。
咔嚓一声，杉木盖板整块掀飞。
箱子里的白帆布早已发黄起霉，里面堆着的根本不是整块的排酸肋条，而是一堆堆暗红发紫、表面浮着一层黏糊糊白霜的碎杂肉。
“钱大有，你管这叫402军供排酸肉？”肖福来伸出戴着胶皮手套的右手，从箱子里提起一团用麻绳绑着的烂肉。
肖福来用刀尖挑断麻绳，把断口展示在众人眼前：
“真正的402批次高等级排酸肉，外包用的是军用三股黄麻绳编织扣，耐深冷、不吸水；
你这箱子里，用的是民用单股白麻绳，早就冻脆了。
再看防伪印戳。军供冷冻肉的表面，统一用群青色耐低温防伪油墨滚印，字迹入皮三分；
你这碎肉上盖的是普通红印泥，化了霜一碰就糊成一片。
最要紧的是这肉质。”
肖福来用刀刃割开肉皮，翻出一块灰白色的淋巴组织：
“脂肪严重酸败，肌肉组织已经水解，肌红蛋白彻底变质。
这是二号副库放了半年的死槽母猪杂碎，吃了轻则肠胃炎上吐下泻，重则高烧脱水。
一车间工人在高炉前流血流汗，脱水本来就严重，吃下这种酸肉，下午全车间都得躺进厂医务室！”
段工长听得双眼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跳。
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钱大有的衣领，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整个人提得脚跟离地。
“钱大有！你这条周长贵的看门狗！”
段工长把手里的领料单揉成一团，狠狠塞进钱大有的嘴里，
“拿这种烂肉来喂老子车间的工人？还想骗老子签字给你们平账？
老子在炉前拼命保指标，你们在背后给老子下毒！”
“唔……段师傅……不是我……这是厂部……”
钱大有被噎得直翻白眼，双手拼命抓着段工长的手腕。
后面的十几个炼钢工人全炸了锅，有人顺手抄起墙角的铁锹，有人攥紧了拳头。
“走！找工会去！”
“找杨书记去！问问厂部领导，咱们炼钢工人的命到底值不值几斤臭肉！”
“把周长贵拽出来见太阳！”
后院的怒吼声惊动了半个厂区，工人们的叫骂声顺着风直往办公楼刮。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哨子声。
保卫科长孙铁柱带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冲了进来。
“都住手！保护现场！”孙铁柱一声大喝，几个干事迅速把两辆板车团团围住。
孙铁柱大步走到箱子前，看了一眼里面的烂肉，又看了一眼肖福来。
肖福来收刀入鞘，语气平静：
“孙科长，现场物证确凿。涉嫌以次充好、伪造特种凭证、企图毒害一线生产职工。刀痕、肉质、绳结、油墨样本，我全标出来了。”
“好！”孙铁柱回头厉声吩咐，“贴封条！六箱肉连车带箱全部拉回保卫科物证室！钱大有，你涉嫌协同作案，铐起来！”
钱大有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孙科长！我是奉命办事！是周副厂长让我干的！单子是他批的！”
办公楼二楼的窗户豁然推开，周长贵煞白的脸在窗后一闪而过。
还没等周长贵缩回脖子，一辆草绿色的嘎斯吉普车风驰电掣地停在后院外。
市调拨局的崔副局长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原本是来厂里检查特调指标落实进度的，结果迎面撞上几十个满脸怒火且手拿铁钳的炼钢工人。
“崔副局长！您来得正好！”
段工长指着那几箱被封存的臭肉，声如洪钟，
“你们市局口口声声为了大局调配物资，合着就把这烂母猪肉调给我们一线工人体会大局？
今天这事不给个说法，第一车间高炉马上停火！”
工人们群情激愤，呼啦一下把崔副局长和他的随从围在正中。
崔副局长脸上的肥肉抽搐着，看着箱子里散发酸腐气的碎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冷峻的肖福来和杨书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在重工业企业，高炉就是命根子。
要是因后勤伙食问题引起全车间停工罢工，市委和重工业部追查下来，他这个副局长当场就得被撤职查办。
“同志们！工友们！冷静！千万要冷静！”
崔副局长扯开嗓子，拼命挥手，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市局绝不允许任何侵害工人身体健康的恶劣行径！
这批肉……这批肉决不属于调剂物资！
我宣布！即刻起，由市调拨局稽查组联合厂保卫科，对红星轧钢厂第一冷库、二号副库及全部出入账目，实施为期三天的异地封存共管！
在查清事实真相前，轧钢厂任何领导不得动用库房内一两肉、一斤粮！绝不姑息！”
一番话下来，崔副局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直接把冷库彻底锁死。
楼上办公室里，周长贵抓着窗帘的手剧烈颤抖，整个人脱力般滑坐在地毯上。
假账没平掉，杂肉被现场封存，冷库被市局异地共管。
三百斤的亏空彻底成了死账，而汽修库阴冷检修地沟里的那二百斤实物肉，连同贴身缝在棉袄里的两千块钱现钞，彻底成了催命的铁证。
肖福来站在人群后方，解下胶皮手套，迎着北风甩了甩。
阳光照在覆雪的屋檐上，冰溜子开始一滴一滴往下淌水。困兽已经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