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幼薇脑子转得飞快，但当着苏惊蛰的面，没追问。她吸了吸鼻子，压下满肚子的疑问，跟着迈进了院子。
苏惊羽已经熟门熟路地跑到溪边蹲着去了，肥鸡颠颠儿地跟在她后面，一头扎进水里扑腾，溅了她一脸水花。苏惊羽嗷嗷叫着抹脸，抬脚去踢肥鸡，肥鸡扑棱着翅膀躲开，一鸡一娃在溪边闹成一团。
苏惊蛰看了她们一眼，没管。她搬了个小木凳坐在石桌旁，从桌上掰了半块灵米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苏幼薇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四周。篱笆上的藤蔓刚抽新芽，晒药架上还挂着几串没干透的草药，窗台上摆着两个粗陶花瓶，里面插了几枝野花。日子过得简朴，却处处透着活气。
这不像一个被抛弃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苏幼薇心里那块石头悄悄松了一点。
没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清亮的女声隔着篱笆喊了一声：“惊蛰，是不是来客人了？”
苏婉清挎着个竹篮从后山小路走回来，篮子里装着几把嫩生生的灵蔬。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细细的手腕，发髻随便挽了个髻，鬓边落了两缕碎发，被汗微微黏在脸颊上。
她抬眼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人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竹篮从手里滑落，灵蔬滚了一地。
苏幼薇看到她的一瞬间，眼泪就涌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苏婉清，声音又哭又笑：“小姑姑！我总算找到你了！”
苏婉清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回抱住她，手掌在秦幼薇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哑得厉害：“幼薇……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路过！”苏幼薇抽着鼻子，使劲憋着笑，“我说路过你信吗？我们在山上遇到你闺女了，她救了我们两个，然后带我们走回来的。”
苏婉清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石桌旁正在啃米糕的苏惊蛰。
苏惊蛰抬起脸，嘴角还沾着糕屑，冲她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奶声奶气：“娘，他们问路，我就带回来了。”
苏婉清看了她三秒，没拆穿，只是弯腰把滚落一地的灵蔬捡回篮子里，嘴里嗔了一句：“下次别随便带人进山，万一有坏人呢？”
“坏人都被我打跑了。”苏惊蛰脱口而出，说完意识到不对，赶紧低头补啃了一口糕。
苏幼薇在旁边抿着嘴偷笑。
苏婉清也没追问，招呼苏幼薇和苏猛坐下，从屋里端了壶热茶出来，又把石桌上那碟糕点往前推了推。苏猛连声道谢，拘谨地坐在石凳边沿，腰板挺得笔直。
苏幼薇捧着茶杯，看着苏婉清忙前忙后的背影，鼻子又开始发酸。当年苏家最受宠的小姑姑，如今过成了这样。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苏婉清整个人比三年前结实了不少，眉眼间那股沉甸甸的郁气也散了大半，瞧着倒不像吃了多少苦的样子。
几人聊了一下午。苏婉清问苏家的情况，苏幼薇捡着好的说，把家主念叨她的事、太夫人偷偷掉眼泪的事、几位堂叔轮番派人出来找她的事全倒了出来。
苏婉清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天黑之前，她做了个决定：“幼薇，我跟你回去。”
苏幼薇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真的？”
“真的。”苏婉清摸了摸身旁苏惊蛰的脑袋，又看了一眼溪边还在追鸡的苏惊羽，轻声道，“她们该见见外祖父了。”
苏幼薇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当场就要给家里传讯，被苏婉清按住了：“别急，明早再出发。今晚你俩好好歇一晚。”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收拾了两个小包袱，把屋里该带的东西都装进储物镯，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三年的小院子，轻轻带上了篱笆门。
苏猛的飞舟昨日损耗太大，勉强撑了几里就冒了黑烟。最后还是苏婉清从镯子里掏出另一艘通体银白的小舟来，说这是当年离家时带的。飞舟虽小巧，但灵光饱满，舟身两侧还镶着两排精致的云纹阵符，一看就价值不菲。
苏幼薇瞪大眼睛：“小姑姑你居然还留着这个？”
“留着啊。”苏婉清笑了一下，“我离家出走的家当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该带的都带了。”
苏惊蛰被苏婉清抱上飞舟，两只小短腿悬在船舷外面晃悠着。她趴在船沿上往下看风景，结果发现视野全被船板挡住了，她太矮，踮着脚尖都够不着外面。
苏惊蛰攥着小拳头，牙痒痒。
必须马上长大。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手从身后把她端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膝盖上。苏婉清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柔得像风：“别趴船沿，摔下去怎么办？”
苏惊蛰被娘亲抱在怀里，没挣扎，乖乖地靠着。苏惊羽从另一头跑过来，挤到苏婉清另一条腿上坐下，小手攥着娘亲的衣摆。肥鸡缩在苏惊羽脚边，咕咕叫了两声，在飞舟起飞的一瞬间吓得把头埋进了翅膀底下。
飞舟升空，穿云而行。
苏幼薇坐到苏婉清旁边，压低声音跟她细说了回去之后可能要面对的事——族里有些人嘴巴碎，她带两个孩子回来的事肯定会传开，几个旁支的婶娘素来爱嚼舌根，怕是少不了难听话。
“没事。”苏婉清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我跟她们说实话就行。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孩子们随我姓，跟苏家姓。”
苏幼薇愣了一下：“那个姓周的……到底怎么回事？”
“回头说。”苏婉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岔开了话题。
苏惊蛰靠在娘亲怀里，眯着眼睛听着两人的对话。她知道回去之后肯定会有麻烦，有人会拿她和妹妹的身世说事。但她一点也不慌，甚至有点期待。
谁要是敢当她的面欺负她娘和她那个傻妹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小拳头。
试试看呗。
苏惊羽在旁边晃着小脚丫，忽然转头问苏惊蛰：“姐，我们有几个舅舅啊？”
苏惊蛰还没开口，旁边的苏幼薇噗嗤笑了：“七个。”
苏惊羽掰着小手指数了数，发现手指不够用，茫然抬头：“七个？这么多？”
“七个舅舅，个个都很厉害。”秦幼薇笑得更欢了，“你们的娘亲，当年在家里可是团宠，七个哥哥轮着护着她，走路都怕她磕着。她离家那阵子，七个舅舅差点把整片大陆翻过来。”
苏惊羽眼睛亮了，拉着秦幼薇的袖子问：“那七个舅舅凶不凶？”
“不凶，但护短。”
苏惊羽立刻转头看向苏惊蛰，一脸认真：“姐，那我们是不是有人撑腰了？”
苏惊蛰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需要人撑腰了？”
苏惊羽想了想：“被肥鸡追着啄屁股的时候？”
苏惊蛰嘴角抽了一下：“那叫活该。”
肥鸡从翅膀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得意地咕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