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秘境关闭后的石坪上乱哄哄的，各宗各派的人忙着清点人数、收拢弟子。苏惊蛰牵着苏惊羽穿过人群，往苏家的驻地走。苏惊羽边走边回头张望，肥鸡从她衣领里探出脑袋，也跟着东张西望。
“姐，刚才那个萧惊澜呢？”
“回他自己宗门那边了吧。”
“哦。”苏惊羽缩回头，又走了两步，“那他跟咱们不是一个方向走啊。”
“本来就不是一个宗门。”
苏惊羽“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苏家的驻地搭在石坪东侧，几顶深青色的帐篷围成一片。六长老苏恒正站在主帐前面跟几个管事说话，看见苏惊蛰和苏惊羽走过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松了脸色：“回来了。没受伤吧？”
“没有。”苏惊蛰答得简短。
苏恒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跑过来的苏小松：“你呢？”
“我也没事！”苏小松咧嘴笑，“跟着惊蛰姐走，一路顺风顺水。”
苏恒没接话，但表情显然放松了不少。
苏惊蛰正打算带着妹妹去帐篷里歇一歇，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一看，七舅苏长椿从人群里挤过来，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一柄半成品的小剑，身上穿的还是出发时那件灰短打，袖口多了几道新的焦痕。
“惊蛰！惊羽！”苏长椿蹲下来，先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回来就好。七舅听说秘境里这一回比往年危险，一直悬着心……”
“七舅，你怎么在这儿？”苏惊羽仰头问，“你不是说要去见你师父吗？”
“见完了！昨天出来的！”苏长椿笑起来，“我师父出关之后我去了两天，把你们俩的事跟他一说，他非要见见你们。我寻思秘境关闭的日子快到了，就赶回来等你们，顺路带你们过去。”
苏惊蛰想了想：“远吗？”
“不远。坐飞舟两天就到。”
苏惊蛰看了一眼苏惊羽，苏惊羽正蹲在地上戳肥鸡的肚子玩，听见“飞舟”两个字耳朵动了一下。
“那行。”苏惊蛰点头，“跟六外公说一声就出发。”
跟苏恒报备过后，苏惊蛰带着妹妹上了七舅的飞舟。飞舟不大，但舱里摆了两张软垫和一张矮桌，桌上还放了壶热茶和一碟点心。苏惊羽一上飞舟就扑向那碟点心，苏惊蛰在她后面弯腰进了舱门，在软垫上坐下。
苏长椿坐在矮桌对面，把怀里那柄半成品小剑放在桌上：“这次去师父那儿，我把你们俩的剑胚都带上了。师父说可以帮他开炉，借他的炉火淬一遍，这样剑的品阶能高一截。”
苏惊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七舅，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苏长椿想了想，语气里带了一点谨慎的斟酌：“……我师父他吧，人挺好的。就是有点讲排场。修为很高。而且他手里好东西特别多，你们去了之后他要是给什么，收着就行，不用推。”
“为什么？”苏惊羽嘴里塞着点心，含含糊糊地问。
“因为他给了你就不想收回去了。你推他反而不高兴。”苏长椿挠了挠头，“反正就……收着，回头七舅再帮你们还人情。”
苏惊蛰点了点头，记下了。
飞舟飞了两天。途中经过一片连绵的青山，苏惊蛰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又坐回来闭眼养神。苏惊羽在她旁边睡了一觉，肥鸡挤在她脖窝里，银霄蹲在舱顶的横梁上，看着外面的云从船底溜过去。
第二天下午，飞舟开始下降。苏惊蛰往窗外看了一眼——下方是一片峡谷，两侧的山壁很高，呈深青色，被阳光一照像镶了一层金边。峡谷入口处有一层极淡的光晕笼罩着，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幕。
飞舟穿过那层光晕的时候，苏惊蛰感觉到飞舟微微一震，然后眼前的景象变了。
峡谷内部比从外面看到的要宽阔得多。山壁上爬满了藤蔓，藤间开着细碎的淡紫色小花。一条清浅的溪流从峡谷底部穿过去，水流很缓，水底铺着光滑的卵石。溪边有几棵矮树，树下卧着几只皮毛油亮的小兽，正懒洋洋地低头喝水。
峡谷中央有一座青石砌成的院落，规模不大，但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屋檐的瓦是青灰色的，带着隐隐的玉质光泽；门窗的雕花繁复却不冗杂；院子门口立着两根朱红色的石柱，柱面上打磨得光亮可鉴。整个院子安安静静地坐落在峡谷之中，像有人把一座小园林连根搬到了这里。
飞舟降落在院子前面的石坪上。苏长椿收好飞舟，领着两姐妹往院门走。
院门是敞开的。门内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面容端正，举止规矩，看见苏长椿便微微欠身：“苏公子回来了。”
苏长椿点了点头：“李师兄，师父在吗？”
“大师在书房。”灰袍年轻人语气不急不缓，“弟子这就去通报。”
苏惊蛰跟在七舅身后，目光落在那位“李师兄”身上。她多看了几眼——这个人的动作太标准了，标准的欠身、标准的抬头、标准的转身，连眼神移动的幅度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量过的。而且她站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听到他的呼吸声。
灰袍年轻人转身朝院内走去，脚步不紧不慢，鞋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苏惊蛰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苏长椿：“七舅，这位李师伯……”
苏长椿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表情不太一样，也放低了声音：“怎么了？”
“……是人吗？”
苏长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苏惊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自己外甥女才打了一个照面就看出来了。他沉默了两息，弯腰凑到苏惊蛰耳边，压着嗓子说：“不是。是我师父炼的傀儡，但平日里跟真人没两样。你别当着他面说，他虽然不会生气，但师父喜欢别人把他当真人待。”
苏惊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牵着苏惊羽跟在七舅身后迈进院门。院子里的路面是深灰色的石砖铺的，踩上去温润不滑。院角种了一丛竹子，叶色青碧，在微风里轻轻摇着。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混着一点极细微的金属灼烧味——大概是炼器炉里传出来的。
苏惊羽走着走着忽然吸了吸鼻子：“七舅，你家师父是不是在烤什么东西？”
苏长椿愣了一下：“……没有啊。”
“我闻到焦味儿了。”
苏长椿也抽了抽鼻子，脸色微微一变，快步往书房方向走去。走到书房门口，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书房里的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褐色的宽袍，正低头对着一本翻开一半的书册。老头面前摆着一碟炒糊了的松子仁，碟子边缘还有一层薄薄的黑壳，空气中那股焦味就是从那碟子里飘上来的。
老头听见门响，抬头看见苏长椿，面色从容地合上书，把那碟炒糊的松子仁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推了推，表情自然得好像那碟黑乎乎的东西本就不该存在。
苏长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碟松子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师父，我外甥女来了。”他说。
苏惊蛰站在七舅身后，探头看了一眼那碟炒糊的松子仁，又看了一眼老头那张故作镇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脸。她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师公好。”
老头把散落在书案上的松子壳扫进掌心，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面上带着一种“我刚才在认真看书”的从容：“来了就好。进来坐。”
那碟炒糊的松子仁被他悄悄扣进了桌下的废纸篓里。
苏惊蛰当作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