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那种声响越清楚。金属碰石头的闷响,一下一下的,中间夹着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一个嗓门不小的骂人声。
“你大爷的!又来!我当年在凡世混的时候,一条板凳腿能干翻八个!你算个什么东西!长得跟块抹布似的还敢往我脸上扑!”
苏惊蛰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停住了。
前面一片塌了一半的院子里,一个男人正在跟一只灰色的东西搏斗。那东西趴在地上,形状像个压扁的扁圆口袋,没有眼睛,浑身长满细小的灰毛,四肢又短又粗,嘴巴张开的时候露出一圈密密麻麻的细牙,正一口一口地往男人身上扑。男人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石条,对着那东西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砸。那东西的脑袋已经被砸得凹进去了,石条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但那东西还在动,还在朝前拱。
男人赤着脚,赤着上身,外袍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里衣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条结实精壮的胳膊。他一边砸一边骂,石条挥得虎虎生风,砸到最后一下的时候,那扁圆东西终于不动了,化作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散了。
男人喘了两口粗气,把石条往肩上一搁,朝另一个方向转过头去,嘴里还在念叨:“还有没有?再来啊!你爷爷我还没热身呢!”
苏惊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腰背厚实,胳膊上全是肌肉,站在那里的架势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桩。
她转头看了沈寒舟一眼。
沈寒舟也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看着那个正拿石条在院子里转圈找下一个目标的师父,脸上先是激动,然后变成了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是不是认错人了”的表情上。
那男人转了一圈没找到对手,把石条往地上一戳,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自言自语了一句:“好像听见我徒弟的声音了。完了,饿出幻觉了。我就说那黑叶子不能天天吃,吃多了脑子会坏。”
“师父。”沈寒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男人的手停在了后脑勺上。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那一层黑灰遮住了大半表情,但两只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盯着沈寒舟看了两息,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寒舟?”他的声音变了调,“你、你怎么进来的?不对不对,肯定是幻觉。我徒弟不可能在这儿。他应该在外面好好活着,怎么会跑到这个鬼地方——”
沈寒舟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收紧了,攥得很用力。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沈寒舟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他的喉结动了动,嘴角咧了一下,然后用力抽回手腕,抬手在沈寒舟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混小子!你怎么进来的!这地方是你能来的吗!”
沈寒舟被这一巴掌拍得偏了一下头,但没躲。他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在轻轻抖。
苏惊蛰走过来,打量着面前这位玄真散人。她听沈寒舟说过,他师父是个阵纹师,身体羸弱,没有灵力就是个普通人。可眼前这位普通人,胳膊比张杰的腿都粗,刚才用石条把一只不死生物砸得凹了脑袋,还在院子里追着找下一个对手。她转头看了沈寒舟一眼:“这是你那个柔弱无助的师父?”
沈寒舟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玄真散人看了看苏惊蛰,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苏惊羽,再看看张杰,眼睛一亮:“苏家的双生姐妹?你们怎么凑一块儿了?”
“师父,是苏道友带我们进来的。”沈寒舟终于找回了声音,“她用了追踪阵纹找到了你的位置。”
玄真散人愣了一下。追踪阵纹,找到他的位置。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他看向苏惊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把石条往地上一插,朝四周扫了一眼,“跟我来。”
他转身往院子深处走,步子很快,路线很熟。一行人跟着他绕过几堵断墙,穿过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了一座只剩半截屋顶的石屋前面。玄真散人蹲下来,挪开了墙角一块石板,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下去。”他率先钻了进去。
沈寒舟跟着下去。苏惊蛰让苏惊羽先下,自己最后。苏惊一手拽着沈寒舟的胳膊,一手搭着洞口的石壁,利索地滑了进去。张杰跟在后面,下去的时候脑袋磕了一下洞沿,闷哼了一声。
等所有人都进了洞,玄真散人从里面把石板重新盖上了。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苏惊蛰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个指尖大的小灯,拧了一下,灯亮了,光照亮了周围。
洞不大,是个天然的石缝,被玄真散人简单收拾过。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一堆黑乎乎的叶子,旁边还有一个用石头凿出来的浅坑,坑里存着半坑浊水。
玄真散人从角落里抓了一把黑叶子,分了一圈,嘴里说:“吃吧。这地方就这东西管饱。味道差点,但能顶饿。”
张杰接过一片叶子看了看,黑乎乎的,叶面粗糙,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他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两口,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又苦又涩。”他把叶子咽下去,“这东西能吃?”
“不能吃也得吃。”玄真散人自己也嚼了一片,嚼得很坦然,“我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了,全靠这个活着。刚开始也咽不下去,现在习惯了。”
苏惊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递了过去。玄真散人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几块酱色的肉脯,是苏家厨房特制的那种,用灵兽肉腌制风干,能存很久,味道偏咸甜。他低头闻了一下,眼睛猛地亮了。
“肉?”他抬头看着苏惊蛰,语气里满是惊喜,“你们还带了肉?”
“先吃。吃完再说正事。”苏惊蛰说。
玄真散人没有推辞。他拿起一块肉脯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舔干净了。
沈寒舟坐在旁边看着他师父吃东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把手里那片黑叶子慢慢揉碎了,撒在地上。
张杰凑到苏惊蛰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说他师父身体羸弱。”
“沈寒舟说的。”苏惊蛰头也没回。
“他说的是正常情况。”沈寒舟在旁边哑着嗓子接了一句,“我师父以前确实身体羸弱,他阵纹画得太多,伤了根基。我来的时候也以为他现在应该……”
“应该像个纸片人躺在地上?”玄真散人把最后一块肉脯咽下去,接过话头,“我也想啊。但这里的东西不让。你不动,那些扁圆东西就往上扑。你不动,就死了。我只好动。动着动着,就动成这样了。”
他摊开双手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掌心,语气里居然还有一点遗憾:“可惜我的头发,以前多好看啊,现在跟个鸟窝似的。”
苏惊蛰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玄真散人刚才用来砸那不死生物的石条。石条的一端已经被砸得变了形,表面还残留着灰白色的粉末。这人的力气比她预想的大得多。他的灵力确实没了,但他把肉身练了出来。半年时间,在一个没有灵力可用的地方,被逼着练出了一身横肉。
她收回目光,开始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