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朝妇人拱了拱手,说了句告辞了,语气平平的,却没给对面半点接话的空隙。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转过身,大步往外迈。
妇人攥着那个钱袋,指节捏得发白,嘴张了两次,喉头滚了滚,最后只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哑嗓:恩人……慢走——
尾音拖得发颤,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
小姑娘光着脚从屋里冲出来,鞋都来不及穿,一路啪嗒啪嗒跑到篱笆门口,整个人往矮墙上一趴,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抡圆了使劲朝他们挥。
苏惊蛰走出七八步远,听见身后那动静,回头扫了一眼。小姑娘半个身子都探在墙外头,辫子散了一缕挂在耳朵边上,还在拼命挥。她下巴微抬,点了一下头,干脆利落,然后带着一行人拐出巷子。肥鸡跳上苏惊羽的肩膀,蹲在她脑袋上,脖子一伸一缩的,像是在跟石头家那棵果树告别
小姑娘没停。胳膊一直举着,一直挥,直到那几道背影被巷口的拐角整个吞掉,才慢慢把手放下来。矮墙不高,她两条腿一蹬,从墙上滑下去,趿拉着鞋跑回屋。
娘!好多钱!好多好多钱!我是不是能去私塾啦!
脆生生的嗓门从屋里炸开,带着压都压不住的雀跃,像过年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妇人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女儿蹦蹦跳跳扑过来的样子,再低头看看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拇指摩挲着袋口的绳结。眼泪啪嗒一下砸在手背上,又一下砸在钱袋上。可她嘴角翘着,翘得很高,翘得脸上的泪痕都跟着亮了。
巷子外头,临海城的主街像豁然敞开的画卷,一下子铺到眼前。
苏惊羽背着满满一筐果子走在队伍中间,左手从筐沿探进去摸了一颗,塞进嘴里,咬下去一声脆响,汁水顺着嘴角淌了一线。他拿手背随便一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闷。但你要是细看——那咬果子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腮帮子动得跟打桩似的。
苏惊蛰走在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余光扫过去,把他那副装没事但嘴没停过的样子收了个全。没吭声,嘴角倒是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张杰鼻子灵,凑过来往筐里一拱,深吸一口气,酸甜味儿直往脑门上钻,馋得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唾沫咽得咕咚一声。
苏惊羽偏头瞥他,眼皮都没怎么抬,从筐里摸了一颗丢过去。
张杰接住,一口咬下去,眉心先是一皱——酸,跟着眼睛一亮——甜,再跟着眉心又是一松。他含含糊糊嚼着说:你这筐果子,值不少钱吧。
苏惊羽又摸出一颗塞嘴里,脚步没断,嚼得嘎嘣嘎嘣响。
沈寒舟跟在后头,看着苏惊羽那副面无表情啃果子、暗地铜板数到手抽筋的架势,转头对张杰压低了声:这人赚钱,比我还狠。
他姐教的。张杰咬着果子含混道,核吐在掌心里随手一抛。
一行人晃上主街,两边摊子挤得密不透风,几乎要摞到路中间来。灵果摊上果子码成小山,红的黄的紫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药材铺前麻袋敞着口,药香一股一股往外涌,苦的辛的混在一起冲鼻子;小吃摊的油锅滋啦作响,油烟打着旋往天上飘。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锅铲碰铁锅的脆响、远处谁家孩子在哭、近处谁家狗在叫,全搅在一块儿,活像个煮沸的大锅。
苏惊羽的目光从街这头慢慢梳到那头,不急不慢,像梳子齿一样一个摊面一个摊面地过。走到一个卖酥炸小银鱼干的摊前,他脚步顿了。
油锅边上码着一溜油纸包,金黄的小银鱼炸得卷了边,酥脆得能听见。刘强已经一步跨上前,手伸进怀里掏钱袋:主上,称几斤?
三斤。
刘强点头,跟摊主报了数,掏钱、接包、掂了掂分量,一气呵成。苏惊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整套动作,脑子里蹦出四个字——御用采办。刘强干这活是越来越顺手了,连还价时那副不贵不贵但你也别想多赚我一文的表情都拿捏得炉火纯青。
再往前走几步,一家三层酒楼半悬在湖面上,飞檐翘角,檐下铜铃被海风推着叮当乱响,一声接着一声,脆生生的。楼前水面上一群红锦鲤挤在桥洞底下,你推我搡地钻进钻出,鳞光被水波折成一闪一闪的碎金。菜香顺着风从楼里飘出来,混着里头丝竹管弦的调子,还有碗碟轻碰的叮叮脆响,勾得人鼻子发痒。
苏惊羽的脚步,又慢了半拍。
沈寒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再看看他那张努力绷着、但眼珠子已经往楼门口飘的脸,非常自觉地清了清嗓子:这家我来过,菜不错。我请客。
苏惊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脚下已经拐了方向,步子迈得比方才快了两分,朝酒楼正门走过去。肥鸡从她肩上跳下来,颠颠地跟在她脚后跟,像怕被落下。银霄从苏惊蛰肩上飞起来,落到酒楼的檐角上蹲着,低头看着下面的人往里走,小银翅膀收拢了,一副“我就在这儿等着”的样子。
小二把他们迎进去,带到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之后,苏惊羽拿着菜单翻了两遍,点了一桌子菜。沈寒舟在旁边补充了两道他记得的招牌菜,张杰又加了一壶当地产的果子酿。
菜上得快,盘子一个接一个地摆满了桌面。苏惊羽吃得很安静,但筷子没停过。肥鸡蹲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伸着脖子看桌上的菜,苏惊羽偶尔夹一块鱼肉搁在它面前,它就低头啄两下,吃完又抬起头等着。
银霄站在窗框上,看着湖面上的荷花和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偶尔偏过头瞄一眼桌上的盘子,但始终没下来。苏惊蛰掰了半块蜜渍灵果搁在窗台上,它低头啄了两口,又转回去看湖了。
吃到一半,楼下忽然传上来一阵丝竹声。琵琶和笛子混在一起,曲调轻快,听着像是酒楼里请的乐师在助兴。苏惊蛰没在意,继续吃菜。但过了一会儿,丝竹声停了,换成了一段独奏。那声音很清,像是某种吹管乐器,曲调比刚才的慢一些,但听着很舒服。
沈寒舟放下筷子听了一会儿,说:“这是酒楼常驻的乐师在弹。临海城这边乐修多,不少酒楼都请乐师驻场。有时候还会办些小比赛,赢了有彩头。”
苏惊羽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楼下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苏惊蛰,然后继续低头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