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竹走在和试音阶平行的山路上，能看到苏惊蛰和苏惊羽的身影。两个人一前一后，苏惊羽走得快，已经快走到半山腰了，苏惊蛰走得慢，还在下面三分之一的位置。两条路隔得不远，能互相看见，但走上去之后人就不见了，大概是试音阶本身有隔绝视野的阵法。
张杰和沈寒舟依次踏上了试音阶。
张杰踏上去的第一步，眼前的光景就变了。他回头看不见来路，抬头看不见尽头，整条玉石路只剩他自己一个人。路两旁的幻象浮动着，是几丛竹子的虚影，叶片翠绿，在风里轻轻摇晃。
张杰看着那些竹叶，忽然起了好奇心。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片竹叶。竹叶在他指尖下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像有人拨了一下琴弦。他又碰了一下，又响了一声，音调比刚才高了些。他来了兴趣，手指在竹叶间点来点去，竹子发出一串高低错落的声响，虽然没有旋律，但每一个音都是准的。
他更来劲了，快走两步，想看看前面那丛梅花的幻象能不能摸。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花瓣，眼前的景象猛地一晃，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了一下，一阵失重感袭来。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旁边的山路上。王鸣和几个同门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张杰还没反应过来，耳朵里就炸开了一连串的声音。那些声音从试音阶的方向传过来，一句比一句扎心。
“手欠！”
“胡拨乱弹！”
“嘈杂无序，不成章法！”
“这是把试音阶当玩具了？”
“没有天赋还乱摸，浪费老夫的清净！”
张杰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终于明白了王鸣说的“点评比较直接”是什么意思了。这哪里是直接，这分明是把人按在地上用脚踩。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反驳也没什么用，人家说的是事实。他就是手欠。但他觉得挺有意思的，虽然被踢出来了，但那些竹叶摸起来确实好玩。
沈寒舟比他走得远一点。他上了试音阶之后，看到了路边有琴弦的幻象，透明的，浮在半空，轻轻震动。他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厚重的低音，然后他眼前的景象就碎了，整个人被送了出来。
“莽撞！” “不知轻重！” “拨弦不成调，白白糟蹋！” “下去下去，别挡道！”
沈寒舟站在山路上，跟陆张杰对了个眼神。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开口。张杰说：“下次有机会再来试试。”沈寒舟说：“我觉得我要是多练练，应该能走得更远。”说完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种意思——被骂了，但还想再试。
两个人跟在了苏长竹身后，看苏惊蛰姐弟走试音阶。
苏惊羽走在前面。她一开始看到的也是梅兰竹菊的幻象，但她对那些花花草草没兴趣，手都没伸。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两边的幻象开始变了。那些花花草草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棵果树，树上挂满了果子，红红绿绿的，在光里透着水润。
苏长竹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果然是苏惊羽会看到的幻象，一点都不意外。
苏惊羽伸手就去抓最近那颗果子。指尖碰到果子的瞬间，幻象震了一下，一声杀伐之气极重的闷响从果树深处炸出来，震得空气都抖了抖。苏惊羽的手抓了个空，果子还在枝头上，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的脸色沉了下去。她试了第二下，还是抓空。他明白了，这些都是幻象，摘不下来。
苏惊羽不说话，抬起胳膊，对着那排果树就是一通乱搅。他的手臂挥得像风车一样，把那一排幻象从头到尾搅了个稀烂。那些果树被搅碎之后，幻象里炸出一大片粗嘎刺耳的声音，铺天盖地地涌向四面八方。
试音阶里的那些残留神识一片哗然。
“这声音怎么如此粗野！”
“老夫的神魂都在颤！”
“快让她走！老夫的清净全没了！”
“等等，别急着赶。这声音虽然难听，但你们仔细听听里面的东西。”
“听什么？老夫只觉得脑浆在晃！”
“不是让你听动静，是听力道。这孩子的音不是从丹田里来的，是从骨子里打出来的。这路子我们宗里没有。”
“那也不至于把幻象全搅了！”
“他搅了幻象，幻象打出来的音反而是最真实的。你再听听，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我们宗里的功法确实缺这一块。”
几个残留神识吵成一团，一会儿说要轰人，一会儿说要留人。苏惊羽不管他们在吵什么，闷头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只想早点走完这条路去拿那两只灵兔。
苏惊蛰走在后面，慢悠悠的。她看到的幻象比弟弟的安静得多。梅兰竹菊在她两边浮动，她没去碰。再往前走，幻象变成了桃花和梨花，一树一树的开得正好，花瓣落在玉石台阶上，脚踩上去还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凉意。她伸手触了一下旁边的一枝梨花，花瓣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水杯，声音清澈圆润，在耳边绕了两息才散。
她继续往前走。幻象再变，变成了青山绿水，苍茫大地，起伏的山脉，广袤的沙漠，辽阔的海洋。声音也跟着变了，从单一的清响变成了浑厚的共鸣，像大地在呼吸，像风从山间穿过。
试音阶里的那些残留神识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年迈的声音开口。
“这丫头的路数不对。她走的不是音修的路。”
“对，她看到的那些东西，是天地。她的心在天地之间，不在音律之间。”
“可她走过的地方，幻象回响出来的声音，比我们教过的绝大多数弟子都干净。”
“干净有什么用，她又不会留下来修音。”
“不留就不留。不过这丫头的心境确实不一般。她走过的地方，我感觉到我的神识都稳了几分。”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方才被那小子搅得神魂乱颤，这丫头走了一趟，反倒给我平下来了。”
“这姐弟俩，一个砸场子，一个收拾场子。”
王鸣站在山路上，听着那些老祖的议论，表情越来越复杂。他转头看了苏长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苏长竹太了解这种表情了，王鸣是想劝苏惊蛰留下来修音，但又想起了他之前说过的话，不好开口。
苏长竹主动说了一句：“别看我，我不会去劝的。你们也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爹好不容易找了个继承衣钵的，我要是把她说走了，我爹能把我的皮扒了。”
王鸣把嘴闭上了。旁边的几个临海宗弟子也把嘴闭上了。他们看了看走在试音阶上的苏惊蛰，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苏长竹，最后把目光收回来，各自在心里叹了口气。惋惜归惋惜，兄弟的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