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风端起茶杯，借着抿茶的功夫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声音里还带着掩不住的轻快，“苏姑娘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他笑说不打扰，随即吩咐人去安排住处。
大长老在一旁乐呵呵的，忽然一拍膝盖，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凑过来问道：“苏姑娘，你方才说令妹用意念催动乐器，不借灵力。这法子……能不能给我们开开眼？大伙儿都想见识见识。”
苏惊蛰抬眼看他。利弊方才已说得明明白白，这老头倒还惦记着。行吧，尊重。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支短笛。不是苏惊羽那把，是她自己的，平日里拿来吹两声解闷儿的。青灰色的笛身，不长，握在掌心里刚好。
她刚把短笛横到唇边，一直缩在角落里没吭声的苏长竹忽然一个激灵站起来，嗖地蹿出大殿，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带起的风掀翻了旁边长老的茶盖，那长老扭头望了眼空荡荡的门口，又回头盯着苏惊蛰手里的短笛，脸上的神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警觉。
季长风也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换个地方”，可苏惊蛰已经吹响了。
笛声很低。低得不像笛子该有的声响。沉沉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地底下一下一下敲钟。节奏不快，可每一声都往骨头缝里钻。大殿里所有人的心跳不由自主跟着那节拍往下沉，越沉越深，四肢发软，眼皮发沉，像有什么东西把人死死按在椅子上。一位长老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泼在袍子上，他浑然不觉。另一位长老整个人靠进椅背，双眼紧闭，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惊蛰吹了七八息，收声。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
季长风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那股劲儿压下去，抿了抿嘴唇，憋出一句：“苏姑娘，这个……挺厉害的。”
他总不能说自己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也不能说方才那一瞬觉得自己神魂被人从躯壳里拎出来晃了两晃。他是宗主，得撑住。
苏惊蛰瞥了他一眼，把短笛调了个方向，又吹了起来。
季长风脸色一变，刚要喊停，笛声却已经变了。还是那支短笛，还是那首曲子，可味道全然不同了。这一回的声音轻而柔，像山间晚风拂过，风里裹着花香和露水。那声音一层一层铺展开来，铺在每个人的经脉上，方才被震得发麻的地方被它一点一点揉开。殿中几位长老肉眼可见地缓过劲来，紧皱的眉头松开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也坐直了。一位长老甚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神情活像刚泡完温泉上岸。
笛声再变，从轻柔转为高亢。节奏骤然加快，声音拔高，却丝毫不刺耳。那声音推着人往前走，推着心跳加速，推着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推着人恨不得立刻站起来做点什么。几位长老只觉方才散掉的精神头全回来了，甚至比先前还足。大长老不自觉攥了攥拳头，觉得此刻让他出去打一架，他绝不含糊。
苏惊蛰收了短笛，随手搁在桌上。
大殿里又是一阵沉默。这回不是没人敢说话，是都在回味。
苏长竹从门口溜回来，靠在门框上，把两段曲子听了个全。他看了看苏惊蛰手里的短笛，又扫了一眼殿中表情复杂的宗主和长老们，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多好的音修苗子啊。可惜他爹那关过不去。他只能惋惜。
季长风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了一句：“苏姑娘，这两段……是同一首曲子？”
苏惊蛰点头：“同一首。吹法不同，效果便不同。”
季长风沉默几息，又问：“那平日里你们吹的那种呢？”
“也有。平日吹的就是寻常的。不伤人，也不补人，听着顺耳罢了。”
季长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在消化一件事——音修除了宗里一直走的那条路，原来还有别的路可走。方才那两段，一段往下压，一段往上提，和他宗中功法完全是两套东西。他修了数百年的音，今日头一回觉得自己对音律的见识连一半都不到。
大长老也缓过神来，问了一句：“苏姑娘，这法子……难学吗？”
“不难学。”苏惊蛰把短笛收进储物袋，“难在放得下。你们修音修修惯了，一上来就想用灵力去控每一个音。得先学会什么都不想，念头越干净，效果越好。”
大长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季长风也没追问。有些东西点到为止，追得太紧反倒落了下乘。
苏惊蛰站起身，往门口望了一眼。苏惊羽去后山抓灵兔，去了好一会儿了，还没回来。她转头对季长风道：“季宗主，我去看看我妹妹。”
季长风点头：“我让大长老带你去。”
大长老自告奋勇站出来，领着苏惊蛰往后山去了。季长风坐在殿中没动，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茶还温着，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安安静静。
他收回目光，侧身对二长老低声道：“去，把后山那几只最肥的灵兔留着，别都让那小子抓完了。”
二长老应了一声，快步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