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这么问，其实心里早有计较。
珠鳞族既然把这一关设成“寻宝”，那座沉在海底的旧城里，必然藏着什么像样的东西。不然，何须大费周章？
二王子听她问起，神色间还闪过一犹豫，但还是将实情道出：“确实摸到过一些。灵石、矿石，都有收获。城主府里还有一座库房，我们打不开，但从禁制残留来看，里面的东西只怕更多。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苏惊蛰问。
“那座城，格局不对。”二王子皱起眉，像是在费力拼凑某个模糊的印象，“海族建城，从不会是那个样式。街巷的走向、房屋的排列、甚至城墙的砌法，都和海族惯用的手法不同。倒像是人族的城池。可人族怎么会在海底修城？这说不通。”
苏惊蛰心中微微一动。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你知道上古时期，有一座浮空城吗？”
二王子点头：“知道。上古之时，那座城一直悬于九天之上，是当时修真界的一大势力，威震四方。”
“人族既能把城建在天上，”苏惊蛰目光微动，“为何不能建在海底？只是后来为何弃了那座城离去，其中缘由，便不得而知了。”
二王子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脸上的困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亮的兴奋。他觉得，有苏惊蛰在，这次八成能摸出点名堂来。
兴奋归兴奋，他还是正了正神色，补了一句：“里面布了不少禁制和机关，进去之后，千万小心。”
苏惊蛰点头：“你们也小心。”
出发之前，二王子将参加考核的所有人族修士召集到一起，把海底旧城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连其中的凶险也说得清清楚楚。他放出话去：谁若想退出，现在就可以走，酬劳照付不误。
他原以为会有人打退堂鼓。毕竟海底凶险，禁制难测，不是闹着玩的。
可结果出乎他意料——一个人都没退。
非但没退，那一双双眼睛反而亮得惊人，个个跃跃欲试，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二王子有些想不通，悄悄凑到苏惊蛰身边问她为什么。
苏惊蛰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说得清楚：“修真这条路，本就不好走。瞻前顾后、怕死畏险的，还修什么道？人族骨子里就有冒险的劲儿，风险和收益，从来都是绑在一处的。你把话提前说清楚，出了事大家认，还觉得你实在。你要是藏着掖着，真出了事，那怨气可就大了。”
二王子听完，沉默了几息。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多谢。”
苏惊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微微颔首。
出发时依旧是坐小船，划到指定位置再下水。
下水之前，二王子取出一物，挨个分发给人族修士。那是一颗珠子，只有小拇指大小，通体淡蓝，色泽温润，捏在手里凉丝丝的，像是握着一块凝住的月光。
“这叫避水珠。”二王子解释道，“贴着皮肤带着就行，能在水里替你聚拢周围的空气。不过气量比不上岸上，自己把握着喘气的节奏。把神识烙上去，就能用了。”
张杰把珠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越看越稀罕，索性往脑门上一贴，神识往里一送，烙了上去。烙完他又想抹掉试试，结果怎么都抹不掉。他愣了一下，转头问二王子：“这玩意儿烙上去就摘不下来了？”
二王子笑了：“摘不下来就别摘了。送你们了。”
一群人族修士都愣住了。
能聚空气的避水珠，人族炼器师并非做不出来，但做出来的东西大多只能延长在水下待的时间，做不到持续供气。而这珠子，在海族内部也不是随便往外送的物件。二王子说送就送，这份手笔，让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开口道谢。
苏惊羽接过珠子，往手腕上一贴，神识烙好，低头看了看，又活动了一下手腕，觉得大小正合适，不妨碍动作。
银霄从她袖口里探出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颗珠子看了看，忽然伸出喙啄了一下。珠子没事，它的喙倒被弹了一下，疼得缩回去，嘀嘀咕咕地抱怨：“还挺硬。”
肥鸡蹲在苏惊羽肩上，伸长了脖子瞅了一眼那颗珠子，喉咙里咕了一声，明显兴致缺缺，转而又去啄自己翅膀上的毛。
下水之后，二王子在前方带路。
越往下游，光线越暗。周围的海水从浅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像是坠入了一块不断加深的墨玉之中。水压渐增，耳边只有水流缓慢流动的声音，沉闷而安静。
苏惊羽往下游了一段，忽然，眼前有光。
那光是从海底浮上来的，淡金色的，朦朦胧胧，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被点着了，把周围的海水照得暖融融的。光不刺眼，反而柔和温润，在这片幽暗的深海中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安宁。
再靠近一些，光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城。
城墙很高，高得几乎要没入上方那片墨色的海水里。城楼、街道、房屋，都还立着，没有被海水冲垮，也没有被岁月磨平。它们被一层淡淡的光笼罩着，安安静静地卧在海底。
整座城沉默着，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