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麻亮,坡顶风硬,霜没化透。
一排二排都上来了,杆立在手印坑边上,孤零零的,风灌坑里空空的响。
营长站青石边,帽檐压着,宋干事捏着本子,陆沉坡侧站着,手插兜。
何山比谁都靠前,脚底那一下他记了一宿,昨儿夜里霜没化他就蹲到脚麻,今早那一下还在脚底。
营长压了压帽子:按条来,扛杆带排,从手印坑到坡顶,踩石不空,杆不倒,何山赢,带排归一排,何山输,回新兵连,补人重填。
老周在本子末页描那笔:白纸黑字。
郑海从二排口出来,脚碾碎石:副排长,俺应了,明早坡顶,重挑。
陆沉:明早,按条来。
何山站出来,脚卡了卡老石凹:营长,俺请战。带排,俺上。
刘二狗抱杆过来:新兵请战,排里认!
王长顺摸空脖子:排里认,带排归一排。
韩志刚坡侧捏表:请战按条来,营里不拦。
宋干事撒了片碎石在手印坑口:认石头,稳过摸杆,绕三回。今儿带排,就走这条。
何山蹲下,手摸黑石,凉,那块长者塞的石,他卡进去,腰不晃。
郑海看在眼里:新兵,你只认得这一块。
何山:一块够稳一程。
郑海:一程不够带排。
何山:俺踩给你看。
陆沉看何山卡石,想起滩上自个也是一块一块卡过来的。
爹那张纸写按条办,不保认石。
他按了按兜里电报角,那角露着的字被风掀起,没出声。
新兵的脚,得自个磨。
郑海先带二排走。
他扛杆,脚卡老石凹,一块一块往前,踩过盖棱那块,碎渣没滑。
二排那人跟在后头,踩何山的印子,稳,到坡顶,杆没倒。
郑海把杆往地上一顿:二排,到了。
二排那人拍手:班长,稳!
二排那人又嘀咕:新兵那印子,踩着不虚。
郑海:踩着不虚,才叫带排。
宋干事记一笔:二排,不空。
营长:二排到了,一排,上。
何山扛杆,杆沉,他手白。
一排的人跟在后头,刘二狗、王长顺,马小满架着陈秋生到坡口看。
陈秋生手抓武装带:新兵带排,排有人。
马小满:班长,你看他脚。
何山脚卡老石凹,往前挪。
第一阵,稳,第二阵,踩过盖棱,碎渣没滑。
陆沉坡侧看表:第一阵稳,第二阵也稳。
刘二狗杆下喊:新兵,脚不虚!
第三阵,风一灌,脚底那一下晃了,他卡回老石凹,腰不晃。
郑海在坡侧看:新兵,晃了。
何山:晃了,卡回来了。
陆沉站住了,没出声。
到半坡,郑海盖的那层新碎石滑。
何山脚踩上去,虚了一下,膝盖一软。
马小满在坡口喊:新兵,踩实!
何山卡进长者塞石那块,腰不晃,重心落脚心,稳住。
刘二狗杆下喊:新兵,踩那块长者塞的,实!
何山踩过去,稳。
王长顺摸空脖子:排里的人,脚齐了。
韩志刚捏表:何山,踩虚一回,卡回,记着。
二排那人在坡侧看:班长,那新兵真卡回来了。
郑海:卡回来,才算数。
何山继续带排往上。
风大,坡顶近了。
最后一段,他没走过整程,只稳过一阵。
脚底那一下他记死,整程的风他没试过。
他卡石,挪,过,一块不空。
到坡顶,杆没倒。
他把杆往地上一顿:一排,到了。
刘二狗扑上来:新兵,到了!
王长顺摸空脖子:哨子没了,杆在!排齐了,脚也齐了!
马小满:何山成了!
陈秋生在坡口喊:新兵,稳了!
郑海走上来,看杆,看何山:新兵,你踩虚一回。
二排那人凑近:班长,他最后一段脚抖了。
郑海:抖了,到顶了。
何山:卡回来了。
郑海:带排得整程不空。
何山:俺整程到了。
郑海看陆沉:副排长,他踩虚一回,算不算空?
陆沉:卡回来,算不空。
郑海:行。凭本事。
二排那人:班长,一排赢了?
郑海:赢,带排归一排。
二排那人:都服。
营长翻老周本子:何山带排到顶,不空,带排归一排,白纸黑字。
老周:白纸黑字。
宋干事:绕三回,稳过摸杆,跟认石头一个样。
陆沉:认这个,凭本事。
何山:凭本事,俺上。
郑海:新兵,有种。
何山咧嘴,牙白:俺练到稳一程,今儿整程也到了。
康军医掀何山裤腿看膝盖:肿回来了。上坡行,上杆免谈。
何山:军医,俺不急上杆。
军医戳他膝盖:不急就好,冰敷那几回又白敷。
何山吸了口冷气,肿起那块被指头按下去,慢悠悠浮回来。
马小满蹲下:班长,你轻点。
康军医:轻点,他自个踩虚那一回挣的。
何山红脸:俺稳到明早,赢了。
康军医:赢了,膝盖也肿。
马小满端搪瓷缸:新兵,喝!
何山接,手抖:谢谢班长!
马小满:谢啥,排的人!
何山眼热:排的人。
何山想去摸杆,康军医拦:上杆免谈。
何山手停在半空,收回:俺不摸,记着就成。
那根杆,何山先带到了顶。
风从手印坑灌下来,空空的响。
郑海站坡口没走:副排长,带排归一排了,下回会操补跑,他上?
陆沉:营里定。
郑海:营里定,可补人这口气,落了。
二排那人:班长,一排真带排了。
郑海:带排归一排,二排也服。
老周本子末页,何山那笔描实,又记:带排重挑赢,归一排。
老周铅笔描了那道缺口,这回描实了。
何山蹲下,手摸碎石,脚底记着那一下。
陆沉站坡侧,看何山,没出声,兜里电报角露字那笔,被风掀起。
何山想起爹,没说,他只踩石,不提人。
郑海在坡口看何山:新兵,你只靠一块长者塞的石。
何山:一块,俺卡死了。
郑海:下回坡顶风大,你那块石还在不?
何山:在,俺就踩得住。
郑海:在就好。凭本事。
傍晚。坡顶风小了。
王长顺摸空脖子守杆:哨子没了,杆在!带排归一排!
刘二狗抱杆:齐了,新兵不软了!
韩志刚:脚硬了,排心更齐!
何山在坡下蹲,手摸碎石:副排长,俺记这块了。
陆沉:记,就踩得住。
郑海下坡,脚碾碎石:二排那人,明早看。
二排那人:
郑海回头:副排长,补人这口气落了,下回会操,一排补跑,何山上?
陆沉:营里定。
郑海:营里定。
郑海下坡,脚碾碎石,没再回头。
老周本子合上,铅笔描了那道缺口,这回描实了。
风从手印坑灌下来,空空的响。
那根立着的杆,在坡顶,孤零零的。
何山蹲下,又卡石过一遍。
脚底那一下,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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