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坐在長桌最里端，指尖輕輕搭著桌面，抬眼掃過屋里職工，語氣平穩落下︰“散會。”
木凳蹭著水泥地面響起細碎聲響，職工紛紛起身，低聲嗡嗡議論著下鄉名額，人人臉上掛著忐忑不安，誰都怕下放名額落在自己頭上。
人流涌動之際，楊蓉混在女工隊伍里，腳步故意拖慢半拍，眼角余光死死盯著落在末尾的錢葉。
今日天涼，錢葉頸間圍著一條干淨白圍巾，襯得本就白淨的小臉愈發通透嬌艷。
她眉頭微攏，一雙大眼楮濕漉漉的，從頭到腳都是怯生生的嬌弱模樣，看著半點苦都受不住。
她十指細嫩，手上不見半點粗繭。也正是這份干淨嬌柔，落在心懷嫉妒的楊蓉眼里，就成了拿來取笑的由頭。
楊蓉側過頭，挨著身邊的女工，聲音混在周遭人聲里，剛好能叫錢葉听見，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你們看錢葉這副嬌滴滴的模樣，細皮嫩肉的。真要是選去下鄉，下地插秧、挑糞，那可有得受了。”
她頓了頓，語氣添上幾分刻薄︰
“城里這份安穩差事要是沒了，孤身扔到鄉下舉目無親。到頭來，說不定就隨便嫁個村里懶漢，一輩子困在地里熬日子。”
旁邊幾個女工低低哄笑幾聲，一道道看熱鬧的目光，齊刷刷落到錢葉身上。
本就被下鄉的消息攪得心神不寧的錢葉，渾身驟然一冷。
臉上血色飛快褪盡，唇色也淡了幾分。
她身子控制不住微微發抖，大眼楮里水光晃蕩，長長的眼睫不停顫動，雙手死死攥住帆布包帶，指節繃得發白。
挑糞種地、風吹日曬、困在鄉下、隨便嫁人。
這些難堪的後果，被人當眾輕飄飄說了出來。
自小過得安穩體面的她，從未受過這樣當眾的奚落。
眼眶一下子發熱，鼻尖泛紅，她死死咬住下唇，強忍著眼里的水汽，眉峰擰得更緊，垂著頭不敢抬頭，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職工們說說笑笑陸續離開，嘈雜聲響一點點散去。
方才熱鬧的小會議室，很快空曠下來，屋里只剩兩個人。
何雨柱沒有走。
他還坐在長桌盡頭，慢悠悠收拾手里的會議記錄本，目光一直停在錢葉這邊。
他特意留下來等她。
錢葉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想問下鄉的事，少女的矜持、上下級的分寸，叫她難以開口。
她只能垂著頭站著，眉峰微蹙，神色郁郁，站在原地不動。
片刻後，何雨柱合上記錄本，起身走到她身前半步遠。
他望著她蹙起的眉頭、濕漉漉的大眼楮，語氣親近，輕聲開口︰
“錢葉啊。”
“這兩天我就看你不對勁，上班總走神，眉頭一直皺著。心里是不是壓著事？”
錢葉身子微微一顫，猛地抬起頭。
大眼楮里還浸著惶恐與委屈，直直對上他的眼楮。
手指無意識捻著帆布包邊角，聲音細弱發顫︰
“何所長，剛剛說下鄉支援的事，我心里一直慌。組織安排我服從，可我從來沒干過農活，長這麼大，也沒有一個人離開過城里……”
她不敢直接問自己會不會被派下去，話只說到一半，滿眼不安看著他。
何雨柱看著她惶然無措的樣子，神色依舊平和，緩緩開口︰
“小錢，你是我很看好的年輕人。上次評先進不是隨便給的，是看你干活踏實本分，心思細致，所里像你這樣的不多。”
听到這話，錢葉呼吸微緩，肩頭稍稍松弛下來。
可他話音一轉，並沒給出準話︰
“但下鄉是上面的硬任務，名額要綜合各方面情況層層研究，不是我一個人就能說了算。”
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帶著安撫，也帶著提點︰
“把手上工作穩住，別自己胡思亂想。你的難處我心里有數，最後怎麼樣，只能等組織通知。”
錢葉站在原地，指尖依舊絞著包的邊角。
那一點指望懸在半空，依舊落不到實處。
她壓下紛亂心緒，低聲應下，模樣怯懦順從︰
“我……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干活，不給所里添麻煩。”
何雨柱唇角浮起一點淺淡笑意，聲音放輕︰
“我知道你懂事。放寬心，未必就會走到最壞那一步。”
錢葉垂眸，避開他的視線。
何雨柱微微頷首︰“去吧，回去上班。”
錢葉低低應了一聲，抱著帆布包，快步走出會議室。
她並沒有直接走遠。
心里懸著沉甸甸的心事，腳步慢了下來，下意識停在走廊拐角的立柱後側，想借著冷風平復煩亂的心緒。
廊外通透的天光里，兩道人影落在過道中央。
何雨柱緊隨其後踏出會議室。
抬眼便看見立在廊下的甦慧。
一身洗白的灰布干部褂子裹著她，身形苗條稍顯瘦弱，唯獨胸脯飽滿挺拔。
雖是苦日子，卻生得一身冷白皮膚，面頰削瘦，越發襯得一雙眼楮又大又亮。
發髻梳得齊整，人站得端端正正，樸素衣料之下，自有少婦才有的那份難言的成熟氣韻。
她手里捏著折好的油印通知，安安靜靜站在廊下等候。
見到何雨柱出來，甦慧上前︰
“何所長，我正準備進去找你。
行政處剛批下的通知，安排基層後勤人員下鄉春耕勞動鍛煉，為期十五天。
咱們後勤口分攤了指標，你們招待所需要出四個人。”
她說著，抬手遞過通知紙頁。
何雨柱伸手接過那張折疊的紙頁，指尖觸到微涼紙面，並不急著翻看。
目光落在甦慧臉上，順著下頜滑向脖頸，又落到肩頭，停留片刻。
廊柱後的錢葉看得一清二楚，一想到招待所要安排四個人下鄉鍛煉，心里揪得發緊，滿心惶惶，生怕自己被選上。
甦慧眉頭輕輕蹙起，下頜微微收緊。
廊下人來人往，隨時會有職工經過，場合不合適，她不便發作，臉上依舊維持公事公辦的神態。
何雨柱抬手，將通知展開，草草掃過幾行制式內容。
甦慧看向何雨柱手中的文件，再落回他臉上，語氣比方才冷上些許，依舊保持工作口吻︰
“這事廠里抓得嚴，各班組名單都得按時匯總。你這邊盡快把人選敲定，整理好報去科里，別耽誤上報。”
何雨柱折好通知，穩穩夾進牛皮記錄本里，語氣淡然︰
“我曉得輕重，梳理好人選就立馬報過去。”
甦慧輕輕頷首，不願多做逗留︰
“那我先回後勤科，後續人選有變動，你隨時讓人捎話。”
說完，她轉身抬步，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快步順著走廊往廠區大院走去。
何雨柱垂下手，手指摩挲兩下記錄本封皮，視線看似掠過甦慧背影，余光卻精準鎖住走廊立柱後的那道縴細身影。
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她神色崩塌的瞬間，何雨柱唇角幾不可查地微微上揚。
一切盡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