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誨已經連著七天沒睡好覺了。
準確地說,自從河中節度使李從珂回京述職的消息傳來,他就再也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楮就是李從珂那張臉——黝黑、粗糙、帶著邊關風沙刻出來的溝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看起來憨厚老實,像個沒心沒肺的莊稼漢。
但安重誨知道,那都是假象。
“一個能打仗的養子,比十個親兒子都危險。”安重誨對著銅鏡里的自己說。銅鏡里的人面容清瘦,眼窩深陷,因為長期失眠,眼眶下面掛著兩團明顯的青黑,活像一只熬夜批公文的貓頭鷹。
他的妻子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你又在嘀咕什麼?”
“我在思考國家大事。”
“你每天晚上都在思考國家大事。”妻子的聲音帶著困意和被吵醒的不滿,“上個月你說你在思考怎麼對付秦王,上上個月你說你在思考怎麼整頓吏治。安重誨,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你像一只半夜不睡覺、蹲在房梁上琢磨怎麼捉老鼠的老貓。”
安重誨覺得這個比喻很不恰當,但他沒有爭辯。他披上衣服,走到書房里,點了一盞燈,開始寫東西。
他要寫一份奏章。
一份關于河中節度使李從珂的奏章。
李從珂是什麼人?李嗣源的養子。當年李嗣源還在給前朝皇帝當小弟的時候,在戰場上撿到了一個孤兒,帶回家當兒子養。誰能想到,這個撿來的孩子長大後居然成了打仗的一把好手,從河北打到四川,從四川打到河東,戰功赫赫,威名遠揚,現在坐鎮河中,手握重兵,是朝廷倚重的封疆大吏。
問題的關鍵就在“手握重兵”這四個字上。
安重誨翻開一本冊子。這本冊子是他私下整理的,封面上沒有寫字,但里面的內容足以讓任何一個皇帝睡不著覺。冊子里詳細記錄了李從珂在河中的兵力部署、糧草儲備、將領名單,甚至連李從珂每天吃的什麼、見的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盡可能收錄在內。
“私蓄甲兵。”安重誨在紙上寫下這四個字,又涂掉了。
太直白了,不夠高明。
他又寫︰“心懷異志。”又涂掉了。
太籠統,缺乏細節。
他想了想,重新提筆,寫道︰“河中節度使李從珂,近日頻繁調動兵馬,夜聚幕僚,密談至深夜。其府中私藏兵器數量遠超常制,且多有違禁之物。又聞其私下聯絡朝中將領,言語之間,頗有怨望之意……”
寫到這里,他停下了筆。
這些內容,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他猜的,有多少是他編的?
坦率地說,比例大概是一比一比一。
李從珂確實調動過兵馬,但那是正常的冬季換防。他確實跟幕僚密談過,但談的大概率是河中的賦稅和河工的修繕。他府中確實有兵器,但作為一方節度使,誰府里沒有幾件兵器?至于“私下聯絡朝中將領”,李從珂這次回京,自然要拜訪一些老戰友、老同僚,這是人之常情。
但安重誨的厲害之處就在于,他能把這些正常的事情,寫得看起來極不正常。
這是一種天賦。
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寫的東西,覺得措辭還不夠有殺傷力。于是又加了一句︰“臣聞,從珂嘗對其左右言︰‘吾與天子雖為父子,然終非骨血。今日見信,明日見疑,豈能長久?’此言若實,其心可誅。”
這句話純屬虛構。
但安重誨寫完之後面不改色心不跳,把筆擱下,吹干了墨跡,將奏章裝進了袖子里。他明天一早就要遞上去。不,不用等明天,他決定現在就進宮。
反正他已經失眠了,不如讓皇帝也失眠。
李嗣源確實沒睡。
但他沒睡不是因為有煩心事,而是因為他在吃宵夜。御膳房剛送來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餅,他正吃得滿頭大汗,忽然听到太監稟報說安重誨求見。
“現在什麼時辰了?”李嗣源看了看窗外的月亮,覺得這個時間點來求見,不是有軍國大事就是有病。
“回陛下,亥時三刻。”
“讓他進來吧。”李嗣源嘆了口氣,把碗推到一邊,“順便再拿一副碗筷。”
安重誨進來的時候,看到皇帝面前擺著兩碗羊肉湯餅,愣了一下。
“坐。”李嗣源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大半夜的跑來找朕,肯定沒吃飯吧?邊吃邊說。”
安重誨本來是帶著一肚子腹稿來的,連開頭第一句話怎麼說都在路上反復練習了好幾遍,結果被一碗羊肉湯餅徹底打亂了節奏。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燙得差點把碗扔出去。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李嗣源看著他,覺得這個一向精明能干的中門使今晚看起來格外狼狽,“說吧,什麼事?”
安重誨放下碗,從袖子里掏出奏章,雙手呈上。
李嗣源接過奏章,展開看了起來。安重誨坐在對面,看著皇帝的臉色,試圖從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一些信息。
李嗣源的表情變化如下︰
先是皺眉——這是看到“頻繁調動兵馬”的時候。
然後是沉思——這是看到“夜聚幕僚”的時候。
然後是冷笑——這是看到李從珂那句“豈能長久”的時候。
最後,他把奏章放下了。
“重誨。”李嗣源的聲音很平靜,“這碗羊肉湯餅好不好吃?”
安重誨愣住了。這什麼轉折?
“好吃。”他老老實實回答。
“你知道這羊肉是從哪兒來的嗎?”
“臣……不知。”
“是河中送來的。”李嗣源說,“從珂知道朕愛吃羊肉,每年入冬之前都會派人送一批河中山羊進宮。他說河中的羊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野沙蔥,肉質鮮嫩,不腥不羶。從朕即位到現在,年年如此,雷打不動。你說,一個心懷異志的人,會惦記著朕愛吃羊肉?”
安重誨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陛下,”他放下筷子,正色道,“送羊肉和蓄甲兵,是兩回事。”
“朕知道是兩回事。”李嗣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但朕也知道,有些人連羊肉都舍不得送,卻在朕面前把‘忠君報國’喊得最響。從珂這個人,嘴笨,不會說話,每次回京覲見都緊張得跟什麼似的,跪在那兒半天憋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你覺得這樣的人,能有耐心去密謀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