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950年,湖南长沙。楚王宫。
马希广坐在王座上,面色蜡黄,像一颗被霜打过的橘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卷《金刚经》,嘴里念念有词。
“大王,”谋士孟骈凑上来,“朗州的马希萼又造反了,这回他引了梅山蛮兵,声势浩大——”
“孤知道了。”马希广摆摆手,目光不曾离开经文,“你说,人为什么要争呢?都是兄弟,坐下来喝杯茶不好吗?”
孟骈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不是马希广第一次说这种话了。上一回,马希萼从朗州跑到长沙来奔丧,诸将劝马希广趁势除掉这个心腹大患。马希广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
“吾何忍杀兄!宁分潭朗而治之。”
翻译成白话就是:我怎么忍心杀我哥呢,大不了我们一人一半,你做朗州分公司总经理,我做长沙总部董事长,各管各的嘛。
诸将听完,集体沉默。
有人当场就想辞职。
二
与此同时,朗州。
马希萼正在摆弄一封刚写好的信。信是写给梅山蛮族首领的,措辞热情洋溢。
“老兄啊,”马希萼把信递给身边的幕僚过目,“你说这帮山里人,会来吗?”
“大王,蛮人素闻长沙府库财宝堆积如山,”幕僚笑道,“信上只要点明‘打下来随便拿’,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马希萼哈哈大笑:“好!就这么写——‘长沙城里有的是银子,来了就是你的’——简单粗暴,对吧?”
幕僚竖起大拇指:“大王此言,深得谈判之精髓。”
马希萼心情很好。他比马希广大几岁,按“兄终弟及”的规矩,楚王这个位置怎么轮也该轮到他。可偏偏那帮将领们看他不顺眼,硬是把马希广扶上了王座。
“他们嫌我脾气大,”马希萼撇撇嘴,“老子脾气大怎么了?在乱世里,脾气大才能活下来。”
幕僚小声提醒:“大王,咱接下来还得给南唐那边递个折子,说愿意称藩——”
“递!都递!”马希萼大手一挥,“管他什么南唐后汉,谁能帮我弄死马希广,谁就是我亲爹。”
三
消息传到长沙,朝堂上下乱作一团。
马希广终于放下了佛经,召集众将议事。他环顾四周,目光忧郁,像一位被迫参加家长会的单亲爸爸。
“诸位爱卿,”马希广叹了口气,“你们谁有办法?”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战棹都指挥使刘彦瑫,满脸写着“我行让我上”的自信。
“大王!臣有办法!”刘彦瑫拍着胸脯,“朗州兵不到一万人,马不到一千匹。咱们都府精兵十万,怕他个啥?”
马希广眼睛一亮:“说下去。”
“给我一万精兵,战船一百五十艘,我直接杀进朗州,把马希萼捆回来给您赔罪!”刘彦瑫大手一挥,气势如虹。
马希广激动得差点从王座上跳起来:“好!好!就听刘将军的!”
散朝之后,有将领拉住刘彦瑫:“兄弟,你了解朗州的水路吗?”
“不了解啊。”
“那你吹什么牛皮?”
刘彦瑫不以为意地笑笑:“打仗嘛,气势最重要。你看咱们大王那个样子,我不说点狠话,他能睡着觉吗?”
四
刘彦瑫的水军浩浩荡荡出发了。
进入朗州地界后,沿途的老百姓争着用牛肉和美酒来犒劳他们,说:“我们不愿意跟从乱党,盼着都府的军队已经很久了。”
刘彦瑫很满意。
他命令士兵们把战舰驶过去后,运来竹子木头,把后路给堵了。
“将军,这是——”
“破釜沉舟!”刘彦瑫得意地晃着脑袋,“让这帮蛮子看看什么叫有来无回。”
然后他遇上了马希萼的主力。朗州兵和蛮兵合计六千人,战船一百艘,在湄州摆开阵势。
刘彦瑫站在旗舰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江风,意气风发。
“风向正好!”他大手一挥,“放火!”
楚军的战船点燃引火物,借着风势直冲敌阵。火船像一群发疯的野牛,朝着朗州舰队冲了过去。
对面的朗州兵先是一愣,随即开始慌乱。刘彦瑫在船上哈哈大笑:“跑啊!你们倒是跑——”
他话没说完,江面上的风突然停了。然后,风向反转。
那阵风像是被谁按下了倒放键,掉了个头,直直地吹回来了。火船本来就是顺风放出去的,现在逆风了,船舵根本控制不住方向。那些燃烧的战船,被风推着,朝楚军自己的舰队冲了过来。
“啊。”刘彦瑫张大了嘴。
一千多年前的战争有个特点——火是不分敌我的。而且刘彦瑫刚刚为了表示“破釜沉舟”的决心,把后路都用竹子木头堵了。
“撤!撤!”刘彦瑫疯狂地喊。
战船调头。但江路已经被自己堵住了。
火追着他们跑,船挤成一团。有的撞上了竹木堵塞物,有的直接被火焰吞没。士兵们跳水逃命的,被淹死的,被火烧死的不计其数。
数千人,没了。
刘彦瑫本人倒是跑出来了。他趴在江边一块石头上,浑身湿透,魂飞魄散。
有士兵问他:“将军,咱们——”
“别说话,”刘彦瑫喘着气,“让我静静。”
五
消息传回长沙,马希广正在佛堂念经。
“大王!大王!”侍从冲进来,“刘将军在湄州大败,数千将士战死!”
马希广手里的念珠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整个人像一只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气球。
“怎么办……怎么办……”他喃喃自语,“怎么办啊……”
旁边的幕僚劝他:“大王,现在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您平时很少赏赐将士,现在是不是——”
马希广如梦初醒:“赏!都赏!把府库里的金帛都拿出来!”
那一夜,楚王宫灯火通明,金银财帛像流水一样从库房里搬出来。
有些老兵接过赏赐,一边揣进怀里,一边回头看了看宫殿的方向,摇了摇头。
他们心里清楚:这时候才想起来撒钱,晚了一步。
六
战事还在继续。马希广又派了马军指挥使张晖从另一条路进攻朗州。
张晖带兵走到龙阳,听说了刘彦瑫惨败的消息,当即做出了一个成熟的决定:退回益阳。
马希萼随即派出指挥使朱进忠,率领三千兵马猛攻益阳。
张晖把手下召集起来,一脸郑重地说:“兄弟们,我计划率领亲兵绕到敌后,你们留守城中,等我信号,前后夹击,必获全胜!”
将士们热血沸腾:“将军英明!”
张晖带着亲兵出了城。
然后他一刻也没停,一路跑到了竹头市,从竹头市直接逃回了长沙。
益阳城里的九千将士,等啊等,等来的却是朗州兵。他们这才发现,主帅已经跑了。
群龙无首。九千人一夜之间,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