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佑三年十一月,邺都。天寒地冻,朔风如刀。
郭威坐在留守府衙的书房里,正对着一份刚从澶州送来的密诏,表情复杂得像是同时在吃黄连和嚼辣椒。密诏写得很简短:着令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曹威,即刻诛杀郭威及监军王峻。落款是天子玺印,不假。
送诏书的人叫陈光穗,澶州副使。这一路跑来,跑得满头大汗,进了邺都就直嚷:“郭公,事情急了!”
郭威看了一眼诏书,又看了一眼陈光穗,然后做了一件很符合他性格的事——他先把诏书折好,放在案上,然后问陈光穗:“澶州那边,王殷怎么样?”
陈光穗喘着气说:“王太尉把孟业关起来了。李洪义不敢动手,带着孟业去见王太尉,王太尉当场就把孟业扣下,派我连夜送来的。”
郭威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李洪义不敢动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事情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一】皇帝觉得你太能干了
在开封城里,后汉隐帝刘承佑的心情最近很不美丽。
这位小皇帝登基才两年,年方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想干一番事业的年纪。可问题是,他想干事,有人不让他干。
以杨邠、史弘肇、王章为首的一帮老臣,把朝政捏得死死的。刘承佑想立宠妃耿夫人为皇后,杨邠说不行。耿夫人去世了,刘承佑想以皇后之礼安葬,杨邠又说不行。刘承佑的舅舅李业想当宣徽使,杨邠还是说不行。
有一回,杨邠和王章在殿上议事,刘承佑插了一句嘴:“事行之后,不要使民众有怨言。”
杨邠连头都没抬,回了一句:“陛下不用多管,有臣在。”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您哪凉快哪待着去,这事您别操心。
刘承佑的脸当场就绿了。他回到后宫,跟李业抱怨:“朕是天子,还是杨邠是天子的爹?”
李业抓住机会,加了一把火:“陛下,杨邠他们专横跋扈,早晚要犯上作乱。再说了,外面还有个郭威呢,手握重兵,镇守邺都,您晚上睡得着?”
刘承佑睡不着。
于是十一月里一个阴沉的早晨,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上朝,走到广政殿门口,突然伏兵四起,三人当场被杀,三族被夷。
杀完了朝中的,刘承佑的目光就转向了邺都。
“郭威——”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越想越不踏实。
这位郭威,可不是个简单人物。早年跟着先帝刘知远南征北战,平定河中三镇叛乱,军事才能一等一。更要命的是,郭威带兵有个特点:谁家有丧事他去吊唁,谁有病了他去探望,谁有困难他掏腰包帮忙。士卒们提起郭公,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这种将帅,搁哪个皇帝手里都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国之柱石,用不好就是拥兵自重。
刘承佑决定先下手为强。他派供奉官孟业带着三道密诏出发:一道去澶州,命李洪义杀王殷;一道去邺都,命郭崇威、曹威杀郭威和王峻;一道给各藩镇,命他们率兵入卫京师。
这个安排,怎么说呢——就好比你想拆一颗炸弹,于是派了三个跟炸弹关系最好的人去剪线。
【二】杀手一号:李洪义,怂得明明白白
第一站澶州。李洪义接到了密诏,打开一看:杀王殷。
李洪义是一个极其本分的人。他的本分体现在一个非常具体的方面:他特别擅长保全自己。接到密诏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皇命难违”,也不是“王殷跟我无冤无仇”,而是——
“陛下怎么会让我干这事?王殷知道不知道?孟业这张嘴靠谱不靠谱?万一王殷已经知道了,我先动手,他反手一刀把我剁了怎么办?万一我杀了王殷,朝廷转头不认账,说我擅杀大臣怎么办?”
他在书房里转了三圈,做了一个决定:把孟业叫来。
“孟供奉,”李洪义很诚恳地看着孟业,“你觉得这事……”
孟业以为他要商量策略,便说:“李节帅,陛下密诏已下,事不宜迟啊!”
李洪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事不宜迟。”
然后他就带着孟业去见王殷了。
王殷正在澶州守备,看到李洪义领着孟业进来,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等李洪义把密诏内容和盘托出,王殷先是一愣,然后盯着孟业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目光转回李洪义。
“李节帅,”王殷说,“你把我卖了?”
李洪义赶紧摆手:“王太尉误会了,我是觉得……这事得跟您商量。”
王殷沉默了半晌。他不是不知道李洪义的为人,这人怂是怂了点,但好歹没真动刀子。他把孟业扣下,然后叫来副使陈光穗:“你连夜去邺都,把诏书送给郭公。告诉他——事情急了。”
陈光穗连夜出发,快马加鞭往邺都赶。
而王殷自己则开始清点澶州的兵马,做好了随时接应郭威的准备。
【三】郭威:我不是想造反,我是想活着
现在回到邺都留守府。
郭威坐在书房里,把密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不是伪造的。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份诏书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皇帝杀了杨邠、史弘肇、王章,又派人来杀他。不管他有没有反心,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郭威做了一件事:叫魏仁浦。
魏仁浦是郭威的枢密吏,相当于机要秘书加高级参谋,为人精明果断,是郭威最信任的幕僚之一。魏仁浦进来时,郭威正把诏书摊在案上。
“仁浦,你看看这个。”郭威把诏书推过去。
魏仁浦拿起来看了两遍,放下,抬头看着郭威。
“奈何?”郭威问。
这两个字问得很平静,但魏仁浦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在郭威身边多年,太了解这位主公了。郭威外表沉稳,打仗时能几天几夜不合眼,面不改色。但此刻的沉默里,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魏仁浦没有绕弯子。他说了一句让郭威后来记了一辈子的话:“公有大功于朝廷,握强兵临重镇,以谗见疑,岂可坐而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