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士的嘴,骗人的鬼?
后梁贞明年间,陈州符家。
一个相士被请进门,围着符家的小女儿转了三圈,捋着胡子说了八个字:“此女当母仪天下。”
符家上下差点笑出声。符家虽然是将门,但“母仪天下”这种事,跟买彩票中头奖的概率差不多。再说了,当时天下四分五裂,皇帝比村长换得还勤,今天你母仪天下,明天可能就母仪黄泉了。
符家老太爷摆摆手:“先生喝多了,送客。”
相士临走前回头补了一句:“记着我的话,将来会应验的。”
没人当真。符家姑娘一天天长大,嫁给了河中节度使李守贞的儿子李崇训。这桩婚事门当户对,李守贞是后汉的实权派,坐镇河中,兵强马壮,日子过得比皇帝还滋润。
符氏自己也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个节度使夫人了,相士的话,八成是忽悠。
但历史这个编剧,最喜欢写反转剧本。
二、公公造反,全家遭殃
乾佑元年,李守贞反了。
这个“反”字说起来轻松,实际上的意思是:李守贞觉得自己够格当皇帝了,不想再给后汉当打工仔。他联合了长安的赵思绾、凤翔的王景崇,三镇同时起兵,声势浩大。
后汉朝廷派谁去平叛呢?
郭威。
就是后来建立后周的那个郭威。当时他还是后汉的枢密使,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政治嗅觉更是敏锐得吓人。他到了河中之后,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围着城挖了一圈壕沟,把李守贞困在里面,围了整整一年。
城里粮食吃完了,开始吃马。马吃完了,开始吃人。
李守贞站在城头往外看,郭威的军营炊烟袅袅,士兵们端着碗吃饭,隔着城墙都能闻到饭香。他回头看看自己的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看他的眼神跟看烤肉差不多。
李守贞心里明白:完了。
城破那天,李崇训先动手了。
他提着刀冲进后院,见人就砍。自己的弟弟妹妹,自己的妻妾,一个不放过。他不想让家人落在郭威手里受辱。
符氏也在后院。
李崇训提着血淋淋的刀冲进来的时候,符氏正坐在房中。她没有跑,也没有哭。她只是抬起头,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史书没写。但我猜,大概是一种冷静到让人后背发凉的清醒。
李崇训举刀,符氏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杀我,可以。但你杀完我之后,自己怎么办?”
李崇训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外面喊杀声已经近了。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冲出门去,结果撞上了郭威的士兵。他不想被俘,返身回到屋里,关上门,自杀了。
符氏从后窗翻出去,躲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但乱兵还是搜到了她。
一群大兵围着这个年轻女人,眼睛里闪着那种光。符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大兵都愣住的动作。
她端端正正地坐下,看着为首的军官,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郭公与我父有旧,汝辈无礼,祸且及汝!”
——郭威跟我父亲是老相识,你们敢对我无礼,灾祸马上就会落到你们头上!
大兵们面面相觑。他们本来是来抢功的,不是来惹祸的。万一这女人真跟郭威有关系,动了她,脑袋还要不要了?为首的军官想了想,挥了挥手:“带走,交给郭将军处置。”
符氏就这样,靠着一句话,从死局里走了出来。
后来郭威见了她,听完事情的经过,点点头:“此女不凡。”派人把她送回了符家。
符氏回到家,她的母亲劝她:“你年纪轻轻守了寡,不如出家吧,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符氏摇了摇头:“相士说我母仪天下,出家当尼姑,怎么母仪天下?”
她妈当场就噎住了。这丫头,心气儿也太高了吧?
三、“朕要娶她”
柴荣第一次见到符氏,是在郭威的府上。
那时候郭威已经建立了后周,柴荣是晋王,未来的储君。他去郭威那里汇报工作,出来的时候在廊下迎面撞见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走路带风,目不斜视,身上的衣服素净得很,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柴荣多看了两眼,转头问身边的人:“这是谁?”
“符家的女儿,李守贞的儿媳,守寡在家。”
柴荣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但过了几天,他派人去了符家。
符家接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把茶碗摔了。晋王要娶他们家守寡的女儿?符家老太爷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倒是符氏自己很淡定:“回话,就说符家女儿嫁过人了,不敢高攀晋王。”
柴荣收到回复,笑了。
他亲自写了一封信给符氏,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李守贞谋反,与你何干?你既保全了自己,便配得上更好的。”
这封信送过去之后,符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跟她妈说:“准备嫁妆吧。”
柴荣娶符氏那天,郭威还活着。郭威拍着柴荣的肩膀说:“你小子眼光不错。这姑娘当年在乱兵之中不慌不乱,光这份定力,满朝文武找不出几个。”
柴荣笑了笑:“我看中的就是这个。”
四、高平之战,她在想什么?
显德元年,高平之战爆发。
柴荣亲征,符氏留在开封。她每天做两件事:第一,去太庙上香;第二,派人去前线打听消息。
前线传回来的军报,一次比一次吓人。
“右军溃败,樊爱能、何徽逃遁。”
符氏看完军报,把纸折好,放在桌上。侍女问她:“皇后不担心吗?”
符氏说:“担心有什么用?他既然敢亲征,就有他的打算。我在这里慌慌张张的,他就能打赢了?”
侍女不敢说话了。
符氏又说:“你去厨房看看,今天晚膳多准备些肉。等他回来,估计瘦了不少。”
这就是符氏的风格。她不是不担心,她知道担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慌慌张张,不如把能做的事情做好。柴荣在前线打仗,她在后方稳住人心,这就是她的战场。
高平大捷的消息传来那天,符氏正在后宫教几个宫女认字。送信的太监一路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皇后,大捷!陛下大捷!”
符氏放下手里的笔,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转头对宫女们说:“今天的字还没认完呢,继续。”
宫女们面面相觑。皇后这定力,怕不是石头做的吧?
但那天晚上,有人看见符氏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块柴荣出征前送她的玉佩,攥得手指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