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左側通道很窄。
白天它只是通往後台的員工通道，貼著消防疏散圖和“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的標識。現在燈全滅了，地面卻亮著一條紅線。紅線從周令儀腳下影子延伸出來，一直通向深處。
周令儀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
而是她的影子跪在正殿，身體每離影子遠一步，喉嚨就像被扯住。她臉色慘白，手扶著牆，仍努力保持那點職業體面。
“總控室就在前面。”
許照微問︰“許敬山這個名字，為什麼會在你的罪簽背面？”
“我不知道。”
周令儀聲音發啞，“我只知道項目資料庫里有這個名字。溫顧問讓我們把舊城相關民俗人物做成角色庫，便于後續劇情擴展。”
“角色庫？”
許照微停住。
“你們把我外祖父做成角色？”
周令儀臉色更白。
“不是具體角色，是歷史素材標簽。”
許照微看著她。
那眼神比發火更冷。
陸沉伸手踫了踫牆上的消防疏散圖。
紙面很新。
但圖框背後夾著一層舊黃紙。
他用鑷子挑開一點，看見黃紙上寫著毛筆字。
“廟祝值夜簿。”
許照微立刻靠近。
“能取下來嗎？”
陸沉搖頭。
“被牆吃住了。”
黑馬燈照過去，黃紙上浮出幾行字。
“庚申年七月，夜有民願聚堂，城隍不受。”
“廟祝許敬山記︰神曰，民願可听，不可售。”
許照微呼吸一滯。
“民願可听，不可售。”
這句話像一枚先落下的印角，和許照微尚未見到的另一處缺口遙遙相合。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電流聲。
總控室門半開。
里面有一排顯示器，全都亮著。
屏幕顯示正殿各個角度的監控畫面。陳野坐在地上，韓麒守在他旁邊，林抱樸站在旁听席前，手里捏著銅錢。正殿台上沒有人，但每個畫面里，審判台後都坐著一道模糊影子。
角度不同。
影子姿勢也不同。
像不是一個人。
而是很多人輪流坐在那里。
周令儀打開控制台。
“密碼是溫顧問生日。”
她輸入八位數字。
錯誤。
再輸一次。
錯誤。
第三次前，陸沉按住她的手。
“他換了。”
周令儀慌了。
“不可能。內部系統密碼每周一換，今天還沒到周期。”
許照微盯著屏幕角落。
“試試 。”
周令儀一怔。
“什麼意思？”
“舊城大停電。”
密碼通過。
周令儀臉色難看。
控制台進入後台。
界面上有幾個模塊︰
觀眾畫像。
罪簽生成。
彈幕判詞。
贖香商城。
審判詞庫。
許照微看到“審判詞庫”四個字，手指微微發抖。
她點進去。
詞庫里不是簡單劇本。
每條審判詞都對應一個舊城人物、一個舊案關鍵詞、一個情緒標簽和一個轉化目標。
比如︰
盜香︰羞恥、懺悔、購買贖香包。
欺親︰愧疚、淚點、家庭主題短視頻傳播。
瀆職︰責任、補償、正義討論引流。
無名︰恐懼、保護欲、角色周邊轉化。
白瓷看見“無名”那一行，臉色白了。
陸沉把她擋到身後。
許照微繼續往下翻。
她找到了“許敬山”。
標簽︰舊廟祝、守舊、失敗者、可用于導師型 Npc。
下面附著一段音頻。
文件名︰
`xu_jingshan_archive_clip_07.wav`
許照微沒有立刻點開。
她的手停在觸控板上，指節發白。
陸沉說︰“你可以不听。”
許照微看著屏幕。
“我查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不听。”
她點開音頻。
雜音先響起。
像老磁帶被放進潮濕機器里。
然後，一個蒼老男人的聲音傳出來。
“城隍爺不在了。”
許照微眼眶一下紅了。
那是她外祖父許敬山。
錄音里，許敬山咳了幾聲。
“不是被人請走，也不是神像壞了。是 自己辭位。”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問︰“城隍還能辭位？”
陸沉听出來。
那是陸長川。
許敬山說︰“能。神位不是牢。民願供著，規矩立著，神才坐得住。若有人要拿城隍審判做生意，要讓 替一場戲背書， 就不坐。”
沈青蘅的聲音響起︰
“辭位以後，廟怎麼辦？”
許敬山沉默許久。
“空著。”
“空位會生東西。”
“所以要封。”
錄音里響起木頭摩擦聲。
許敬山繼續說︰“我把城隍印缺角封起來。印不全，誰都不能冒城隍名義審人。記住，民願可听，不可售。民怨可查，不可演。”
錄音到這里忽然被剪斷。
後面接了一段明顯被處理過的聲音。
溫既白。
剪斷的位置太干淨。
不是資料殘缺，更像有人故意把“不可信、不可售、不可演”後面的門閂拆掉，只留下能被包裝成展陳開場的半句話。
那時他的聲音比現在年輕些。
“許老先生，您這段話很適合做展陳開場。可惜太沉重了，游客不愛听。”
錄音結束。
總控室里沒人說話。
許照微把音頻復制到自己的硬盤。
周令儀低聲說︰“我不知道這段音頻沒授權。”
許照微看她。
“你現在還覺得自己只是按流程？”
周令儀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屏幕忽然閃爍。
審判詞庫自動關閉。
一個彈窗跳出來。
`未授權訪問舊檔案。`
`證人許照微，偽證嫌疑加重。`
正殿方向傳來一聲拍案。
啪。
許照微胸前木牌“偽證”二字滲出黑水。
她悶哼一聲，扶住桌沿。
陸沉提燈去照，黑水沒有退。
這不是歸水賬。
是城隍審。
總控室的門砰地關上。
屏幕上，正殿審判台的影子抬起頭。
“傳韓麒。”
韓麒的身影出現在所有監控畫面里。
他胸前“瀆職”木牌裂開，里面掉出一張舊案卷封皮。
案名︰
舊城系列失蹤案。
未破。
許照微臉色一變。
“它要先審韓麒。”
陸沉握緊黑馬燈。
“回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