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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第14章 秦舟的雨伞-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4章 秦舟的雨伞
    证物柜没有门缝。

    至少原本没有。

    韩麒赶到楼下时,铁柜门中间多了一条细细的水线。水线从柜顶垂到柜底,像有人用刀在铁皮上划过,又把河水灌进刀口里。

    黑伞撑在柜子里。

    柜门被伞骨顶得鼓起一块。

    值班民警站在两米外,手里还拿着封存登记表。

    “我没碰它。”

    韩麒看了一眼登记表。

    “先出去。”

    “韩队,我真没碰。”

    “我知道。出去。”

    陆沉把黑马灯放在地上,没有急着往前推。

    物证室地面铺着防滑灰砖,水从柜门缝里漫出来后,本该顺着砖缝往排水口走。可那几滴水偏偏逆着坡度爬,先爬到柜门铰链,再沿着封条边缘绕了一圈,像在检查谁把它锁在里面。

    灯火照到证物柜,伞面没有退,反而慢慢转了半圈。伞尖滴下来的水没有落到地面,而是往柜门上爬。

    爬成一串数字。

    周令仪蹲下拍照。

    “像密钥。”

    “能用吗?”

    “要看完整不完整。”

    她刚说完,伞柄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咔。

    像锁开。

    伞面收拢了一寸。

    铁柜门跟着松开。

    韩麒用防割手套拉开柜门。

    一股冷水味扑出来。

    黑伞倒在证物架上,伞柄末端裂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枚很小的金属片。金属片被红线缠住,红线另一端系着一张塑封工作牌。

    工作牌正面是秦舟。

    背面写着:

    样本协助人。

    林抱朴低声骂了一句。

    “他也被写进席面了。”

    韩麒没有接话。

    他把金属片装进读卡盒,示意周令仪接手。

    “只读,不写。”

    周令仪接上隔离电脑,先拔掉无线网卡,又让韩麒确认读卡盒只接了单向线。

    屏幕黑了三秒。

    随后跳出水系工程后台登录页。

    账号已经填好。

    meng-Yuhe。

    密码框里自己多出一串点。那串点不是一次性跳出来的,而是一颗一颗往外冒,速度很慢,像有人在水下按键,每按一下都要先喘一口气。

    孟母站在走廊尽头,脸一下变了。

    “谁用我女儿名字?”

    没人回答。

    登录没有成功。

    页面弹出一行红字:

    关系变更未完成。

    周令仪立刻断网。

    “这不是普通后台。它把孟雨禾账号和婚书名单绑在一起了。”

    韩麒问:“能定位?”

    “刚才有一次握手请求。”

    周令仪把地图打开。

    光点落在旧河西头。

    看水棚。

    白瓷手里的旧木梳响得更急。

    “周小雅也在那里。”

    出发前,韩麒把黑伞重新封袋。

    伞不肯合。

    封袋一套上去,袋子内侧就起雾。雾里有女人的声音,很远,像隔着水管说话。

    陆沉听见了。

    不是何盼。

    也不是白瓷听见的那些碎名字。

    是孟雨禾。

    “别用我的账号。”

    所有人都停住。

    许照微打开录音设备。

    封袋里的雾又散了一下。

    孟雨禾的声音断断续续。

    “底图……第二层……在伞里。”

    “秦舟拿走了钥匙。”

    “不要让他们替我确认。”

    最后一句几乎被水声吞掉。

    “我没有同意。”

    孟母扶住墙。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只装着红笔和练字本的塑料袋抱得更紧,像抱住一个还会放学回家的孩子。

    韩麒说:“去看水棚。”

    旧河西头没有路灯。

    车开到旧泵站外就进不去了。后面的路被施工围挡挡住,围挡上贴着“水系升级,暂勿靠近”的蓝色告示。告示底下有很多旧泥脚印,新的压着旧的,乱得像有人在这里反复绕圈。

    韩麒没有让所有人一起往里挤。他留了两名民警在围挡外做封锁,自己带陆沉、白瓷、许照微、周令仪和林抱朴进去。孟母也想跟,被女民警拦住后,她没有吵,只把装练字本的塑料袋递给韩麒。

    “要是听见我女儿说话,让她知道我在外面。”

    韩麒接过去,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我会告诉她。”

    周令仪背着电脑,走得很慢。

    “信号在前面。”

    林抱朴看了看两边。

    “这地方以前不是路。”

    “是什么?”

    “河滩。”

    他踩了踩脚下的水泥。

    “下面是软的。”

    白瓷走在陆沉旁边,旧木梳被她攥得发白。

    “有人叫我。”

    “周小雅?”

    “不是。”

    她停了一下。

    “是很多伴娘。”

    旧泵站往西,桥洞下面有一间歪斜的小棚。

    棚顶盖着油毡,油毡上压了几块砖。门板只剩半扇,另一半用广告布挡着。广告布上印的是水街开业宣传,笑着的游客站在水幕前,手里举着手机。

    现实里的水从广告布底下流出来。

    红的。

    韩麒让两名民警绕后,自己上前掀开广告布。

    棚里没人。

    地上有一只粉色马甲。

    周小雅的。

    马甲口袋被翻到外面,里面掉出两张没发完的水街优惠券、一支断了夹子的圆珠笔,还有半块湿透的巧克力。巧克力外包装上贴着便利店价签,日期就是昨晚。许照微一件一件拍,拍到那块巧克力时,白瓷忽然把脸别开。

    马甲旁边放着一只鞋,鞋尖朝向墙角。墙角木板上有新划痕,划得很深,一笔一笔,像指甲断了也没停。

    周小雅不愿意。

    白瓷看见那行字,眼眶一下红了。

    “她还在下面。”

    陆沉看向地面。

    小棚中央有一块木板。

    木板四角钉着铜钱,铜钱上穿红线。红线缠成一个方框,框里压着水泥块。水泥块很新,边缘还没干透,表面抹得很急,甚至能看见半截被封进去的塑料扎带。

    韩麒伸手按了一下水泥边缘。

    软的。

    这东西不是为了封死。

    是为了让里面的人听得见外面的脚步,却推不开。

    韩麒蹲下检查。

    “下面有入口。”

    他话音刚落,棚外响起脚步声。

    很轻。

    不是他们的人。

    陆沉转身。

    桥洞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黑色雨衣,黑色口罩,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秦舟。

    他比水幕投影里更瘦,雨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水街时的装腔,也没有城隍庙那夜的兴奋。

    只有很深的困意。

    韩麒抬枪。

    “秦舟,别动。”

    秦舟真的没动。

    他看着陆沉。

    “你们来晚了。”

    陆沉说:“周小雅在哪?”

    秦舟指了指脚下。

    “还没沉到底。”

    韩麒上前一步。

    秦舟手腕上的红线立刻绷直。

    小棚中央的木板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在水下撞门。

    白瓷失声:“别逼他!”

    韩麒停住,枪口没有放下。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秦舟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得太晚了。”

    韩麒冷声道:“晚了也要说清你做过什么。”

    他把另一只手从雨衣里伸出来,手里捏着一枚伞柄末端的金属芯。

    “水系后台主密钥。温既白让我留着,等七月十五接全城名单。”

    周令仪看向那枚金属芯。

    “刚才证物柜里的不是完整密钥。”

    秦舟说:“那是饵。”

    韩麒冷声道:“你现在交出来,跟我们回去。”

    秦舟摇头。

    “我回不去。”

    他掀起一点袖口。

    手腕上不止一根红线。

    红线从皮肉里长出来,绕过脉搏,另一头垂进桥洞下的黑水。线不是缠在皮肤外面,而是从青筋旁边穿出来,随着脉搏一跳一跳。每跳一下,线下那些细小的名字就换一次位置,像一群急着找空白处落笔的虫字。

    样本协助人。

    伴郎。

    送亲。

    替签。

    每个词都在他手腕上换位置。

    陆沉看着那些字。

    “温既白也把你写进去了。”

    秦舟没有否认。

    “他说我只要协助观察,不会成为样本。”

    林抱朴冷笑。

    “温既白说话你也信?”

    秦舟看向他。

    “你当年不是也信过旧河的规矩?”

    林抱朴脸色一沉。

    陆沉抬手挡了他一下。

    “孟雨禾的录音呢?”

    秦舟握紧金属芯。

    “在伞里。”

    “哪把伞?”

    秦舟把手里的黑伞往前一送。

    伞没有落地。

    它被红线吊着,停在半空,伞面慢慢打开。伞骨展开时发出一连串很轻的脆响,像许多小锁同时弹开。伞布内侧不是普通黑布,而是一层贴过防水膜的银灰底,边缘密密麻麻缝着细袋。

    每个细袋里都插着一支防水录音笔。

    不是一支。

    是很多支。

    每一支上都写着日期。

    最外面那支写着:

    孟雨禾,失踪当晚。

    韩麒示意许照微拍照。

    秦舟忽然说:“别只听最后一支。”

    “什么意思?”

    “前面的也有人。”

    伞面转了一圈。

    录音笔上的标签一个个露出来。标签不是统一打印的,有的像老人手写,有的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姓名贴,有的只剩半块胶布。许照微的相机快门声连成一串,她拍得很快,却始终没有越过韩麒划下的那条安全线。

    沈月娘。

    何盼。

    孟雨禾。

    周小雅。

    周小雅那支还没有封口。

    指示灯一闪一闪,像还在录。

    白瓷往前冲了一步。

    陆沉拉住她。

    木板下又传来撞击声。

    这一次更清楚。

    有人在下面喊。

    “我不答应!”

    声音很闷。

    却是活人的声音。

    秦舟把金属芯抛给陆沉。

    韩麒下意识要拦,陆沉已经接住。

    金属芯入手冰冷。它只有半截小指长,外壳刻着细小编号,编号缝隙里塞满黑泥;陆沉还没看清,掌心那道“未还”门缝就像被钥匙齿刮到,猛地裂开一线。

    黑水从桥洞下猛地抬头。

    像有一扇门在水里睁开。

    秦舟看着那扇门,眼里第一次露出害怕。

    “别现在开。”

    陆沉说:“那你就把人放出来。”

    “放不出来。”

    秦舟声音发颤。

    “周小雅只是伴娘。孟雨禾才是活锁。锁不松,下面的人都出不来。”

    韩麒问:“孟雨禾在哪?”

    秦舟抬头。

    桥洞深处,黑水慢慢竖起来,水面上浮出一扇门的轮廓。

    门上贴着红纸。

    红纸写着:

    新娘已候。

    陆沉掌心的门缝疼得像被人用钉子撬开。

    秦舟后退一步。

    “温既白让我告诉你。”

    “什么?”

    秦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欠门一次,门也等你一次。”

    红线猛地收紧。

    秦舟整个人被往桥洞里拽。

    那一下来得太快。桥洞下的水没有伸手,也没有卷浪,只是红线绷直,秦舟脚下就像被人抽掉了地。他的伞柄撞在石栏上,金属芯划出一串火星。韩麒扑过去,一只手扣住栏杆,另一只手抓住秦舟雨衣后摆。

    雨衣撕开。

    秦舟跌进黑水前,把黑伞往岸上一推。

    伞落在陆沉脚边。

    伞面里,孟雨禾的录音自动播放。

    “如果你们听到这个,说明秦舟还没完全坏。”

    水声很大。

    孟雨禾的声音却很稳。

    “我在水下门后面。”

    “不要拜堂。”

    “不要替我签字。”

    “陆沉,先把周小雅拉上来。”

    录音到这里断了一下。

    随后,是孟雨禾压得很低的一句。

    “门在河床下面。”

    桥洞里的黑水轰然撞上小棚木板。

    四枚铜钱同时弹起。

    木板下露出一条向下的缝。缝刚开时只有两指宽,里面先涌出一股冷气,接着是水,最后才是人的声音。声音被压得很扁,像贴着木板爬上来。

    缝里传来周小雅的哭声。

    “我叫周小雅!”

    “我不愿意!”

    陆沉提起黑马灯。

    这一次,灯火没有照向黑伞。

    照向了水下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