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前的风变了。
刚才正殿里还满是投影灯的热气，门神残像睁眼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糖画、炮仗灰、湿泥和旧香烛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不是城隍庙夜游项目的气味。
是很多年前庙会散场后的味道。
陆沉小时候闻过一次。
旧城大停电那晚，他被母亲抱在怀里，远处有人喊找孩子，脚下全是被踩扁的纸灯笼。那时风里也有这种甜腻的焦味。
他把黑马灯压低。
灯火照到门槛。
门槛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很多已经磨平，只剩半个姓、半个乳名，像被无数人进出时用鞋底一点点擦掉。
韩麒扶起刚才摔倒的观众。
那人胸前木牌被咬出缺口，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没有受伤？”
观众摇头，又点头。
韩麒检查他的手腕和颈侧。
“没有外伤，先到后面坐着。”
那人哆嗦着问：“警官，这到底是不是演出？”
韩麒停了一下。
“不是。”
这两个字比任何安慰都让人崩溃。
人群里立刻炸开。
“不是演出是什么意思？”
“我要投诉！”
“开门啊！”
“我孩子还在家！”
门神残像的眼睛越亮，人群越吵，门环里的兽口就张得越大。
许照微立刻喊：“都别挤！”
没人听。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把票根举起来，冲到门前。
“我买票了！你们凭什么不让走！”
他的电子票二维码在手机屏幕上闪烁。
门环探出一截，轻轻咬住手机边缘。
咔。
屏幕裂了。
二维码碎成一片乱光。
门上浮出四个字：
新票不入。
男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周令仪从地上捡起工作牌碎片，试图用对讲机联系外场。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游客分流。先让他们远离大门。技术台延迟直播，安保组原地待命。”
没有人回应。
她又说了一遍。
仍然没有回应。
陆沉看了她一眼。
周令仪的手指抖得厉害，却还在一条一条发指令。
这人不是无辜。
但她终于开始用流程救人，而不是用流程推责。
门神残像却不看她。
它们只看林抱朴。
林抱朴把手揣进袖子里。
“看我干什么？我就是路过。”
门上旧字慢慢变深。
旧庙会牌。
持牌者可出。
白瓷小声说：“它在等你拿出来。”
林抱朴瞪她。
“小孩，知道太多长不高。”
“我本来也不长。”
林抱朴被噎了一下。
陆沉问：“什么是旧庙会牌？”
林抱朴不说话。
门神残像忽然抬手。
大门两侧的墙皮一层层脱落，露出里面更旧的彩绘。彩绘上是城隍庙旧庙会，人群挑灯、卖糖、唱戏、烧香，门口有个小摊，摊上摆着一排竹牌。
每个进庙的人都拿一枚牌。
进时挂在腰上。
出时还给庙门。
许照微立刻明白了。
“出入凭证。”
韩麒说：“类似临时通行证。”
林抱朴没好气：“你非得说得像派出所登记。”
许照微看向他。
“所以你有。”
林抱朴叹了口气。
“有过。”
门神残像的眼睛亮了一分。
陆沉看着他。
“有过，还是有？”
林抱朴把脸别开。
“陆沉，你别学韩麒审人。”
韩麒说：“我还没开始。”
门后那片庙会夜色忽然往里压了一步。
门槛上的旧名字开始渗出黑水。
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从门缝里传来。
“我的牌呢？”
白瓷脸色变了。
她手背上的“盼”字发热。
“里面有人。”
陆沉举灯看去。
门缝里并没有人。
只有一盏盏旧纸灯笼挂在黑暗里，灯笼下面的影子全都没有脚。它们挤在庙门外，像当年没有出来的人。
门神不开门，不只是拦住他们。
也是不让门外那些旧影子进来。
林抱朴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去。
“别照了。”
陆沉没有移开灯。
林抱朴咬牙。
“再照，它们会认人。”
“认谁？”
林抱朴没回答。
门上的旧字变了。
逃牌者。
归堂。
旁听席后方，审判台上的无神判官像是终于等到了新的案子。
啪。
拍案声从正殿深处传来。
“林抱朴。”
“旧城无灯巷前任司夜学徒。”
“十七年前庙会夜断香火，携牌逃离。”
“传。”
林抱朴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动作熟练得像练过无数次。
可大门两侧的门神同时抬手，两道门环声在他脚下交错，扣住了他的影子。
林抱朴身体一僵。
陆沉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真正的恐惧。
不是怕死。
是怕被认出来。
韩麒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跑。”
林抱朴声音发冷。
“放手。”
“你跑不掉。”
“我说放手！”
他袖口里忽然掉出一枚东西。
竹片做的旧牌，边缘被火燎黑，一端穿着褪色红绳。牌面上刻着四个字：
夜巡十九。
竹牌一落地，门神残像同时低头。
门上浮出一句旧规：
庙会旧牌，认牌不认票。
这条旧规只认当年进出庙门的凭证，不替堂上判谁有罪，也不替新项目卖出的电子票背书。
持牌者可出。
旁人可随牌主一炷香。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观众都看着那枚竹牌。
有人眼里露出希望。
也有人下意识往林抱朴身边靠。
林抱朴却没有捡。
陆沉弯腰要拿，林抱朴一脚踩住竹牌。
“别碰。”
陆沉抬头。
林抱朴看着他，眼睛里有很重的血丝。
“这牌能开门。”
他说。
“也能把欠它的账一起开出来。”
白瓷小声问：“欠谁的？”
林抱朴看向门缝外那些无脚影子。
“欠没出来的人。”
审判台的声音从身后压来：
“持逃牌者。”
“上堂。”
竹牌下方渗出一点红色。
像有人在门外，用指甲慢慢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