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铺门口的快递箱在上午十点零七分送到。
箱子不大。
纸壳很硬。
外层贴着南城文旅集团的蓝白封条。
封条上没有神像。
只有一行很亮的字。
欢迎认领你的守护神。
快递员把电子签收板递给陆沉。
“系统指定本人收。”
陆沉没有接笔。
“寄件人电话。”
快递员看了一眼终端。
“企业虚拟号。”
“收件名？”
“旧城原始香火持有人。”
快递员念到这里，也觉得不对，抬头看了看回春铺的旧木门。
“后面括号写陆沉。”
白瓷从柜台后探出头。
她手里还夹着一张黄边空白样票。
听见“持有人”三个字，她把样票往袖子里收了一点。
陆沉没让快递员进门。
他把箱子放在门槛外，拍照，记录单号，确认外包装没有破损，再让对方把未签收状态留在终端里。
“我拒签。”
快递员愣住。
“拒签也得点一下。”
陆沉看着电子板。
签名框已经自动跳出两个字。
陆沉。
笔还没落。
名字先在框里等着。
黑马灯在柜台上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灯芯响。
是灯壁碰到木头。
陆沉把电子板推回去。
“你拍照上传。”
“写收件人拒绝电子签名。”
快递员低头操作。
签名框里的“陆沉”闪了两下，变成灰色。
下面多出一行小字。
原始持有人未确认。
快递员的脸色白了一点。
“这不是我们系统常见提示。”
陆沉说：“所以别签。”
韩麒来得很快。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周令仪拎着隔离机，许照微带着两只空证据袋，门口还停着一辆没有开警灯的车。
韩麒先看快递箱。
“谁碰过？”
陆沉说：“快递员放下，我挪过一次，没开。”
周令仪拍封条、面单、底部胶带和四角压痕。
许照微在笔录上分栏。
寄件主体。
收件称呼。
签名异常。
拒签状态。
她写完，抬头看陆沉。
“要开吗？”
韩麒说：“按可疑包裹流程。”
拆箱刀没有碰封条正中。
周令仪沿侧边开了一条窄口，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夹出来。
第一件是邀请函。
南城文旅集团。
旧城城市更新合作计划。
诸神上市路演。
时间写在明晚七点。
地点是南城会展中心三号厅。
第二件是一本薄薄的手册。
封面叫风险揭示书。
许照微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祈愿反馈受历史资料完整度、用户互动频率、情绪稳定性及市场环境影响，平台不承诺必然达成愿望。
韩麒看完，脸色沉了一点。
“它把许愿写成理财。”
第三件是一张硬卡。
硬卡正面是一枚二维码。
二维码外圈印着一圈金色线条，像香炉边，又像股票 K 线。
卡片下方写着：
守护神认领码。
原始香火持有人专属。
白瓷盯着那张卡。
“像饭票。”
许照微问：“哪里像？”
白瓷伸手比了一下卡片边缘。
“有边。”
“拿着它，别人就说你能排队。”
她停了一下。
“可是饭票不问你想要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令仪没有直接扫。
她把二维码拍成图，用无网设备做只读预览，又把图片导进隔离机的本地解析工具。
屏幕上跳出一段短链接。
域名属于南城文旅集团。
路径很长。
其中一截很刺眼。
wish-holder/origin/oldcity/017。
韩麒说：“截图。”
周令仪已经在做哈希。
“还有参数。”
她把页面源数据转成文本。
参数不多。
name=lu.chen。
role=holder。
wish_tag=missing-family。
asset_pack=oldcity-seed。
白瓷往陆沉身边靠了一步。
许照微的笔尖停住。
“它预填了愿望标签。”
韩麒问陆沉：“你填过？”
“没有。”
“注册过南城文旅账号？”
“没有。”
周令仪继续查。
“链接还没访问远程服务，只是二维码本身带了参数。”
也就是说，愿望不是扫码以后生成的。
它被印在卡里。
陆沉看着那行 missing-family。
黑马灯里的火很低。
低到像一枚还没吹开的灰。
箱子里还有第四件东西。
一份确认单。
抬头写得很客气。
原始香火持有人权益确认。
下面列了五项。
可参加路演。
可优先认领守护神。
可获得三年陪伴收益。
可授权旧物故事进入城市记忆库。
可邀请亲友共同绑定愿望。
每一项前面都有小方框。
四个方框空着。
只有最后一项已经打了勾。
白瓷忽然说：“这不是勾。”
许照微把确认单放到灯下。
那个勾很细。
尾端往下拖，像一只倒挂的小钩子。
黑马灯火一照，小钩子轻轻动了一下。
纸面上浮出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灰字。
默认同意。
陆沉把灯往前推了半寸。
“没签，不同意。”
灰字被火压住。
小钩子没有消失，只是缩回方框边角。
韩麒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
那边说得很急。
陆沉只听见几个词。
老街。
二维码。
老人扫码。
页面自己填。
韩麒挂断电话。
“不止你一个。”
十分钟后，赵阿婆被社区民警扶到回春铺门口。
她手里也捏着一张硬卡。
卡片被她攥得发弯。
“小陆，你帮我看看。”
老人一进门就先道歉。
“我没点付款。”
“我就照了一下。”
周令仪立刻问：“用自己的手机扫的？”
赵阿婆点头。
“它跳出来说我有一个守护神。”
她把手机递过来，又怕惹麻烦，手停在半空。
韩麒没有接。
“先关网。”
社区民警帮她开飞行模式。
周令仪用屏幕录像机拍下当前页面。
页面底色很暖。
上面有一只灶台形状的小图标。
旁边写：
灶边守护神。
已为赵桂英女士匹配。
愿望：小儿子今年回家吃饭。
赵阿婆看见那行字，手一下抖了。
“我没写。”
许照微问：“您跟谁说过？”
赵阿婆嘴唇动了动。
“邻居都知道。”
“微信群也说过。”
“我买过三副碗。”
“还在短视频底下留过一句。”
她越说声音越低。
“可我没跟它说过。”
页面下方有两个按钮。
确认愿望。
稍后提醒。
没有取消。
没有删除。
没有“这不是我的愿望”。
陆沉问：“您想让儿子回来吗？”
赵阿婆眼眶红了。
“想。”
“那您想让这家公司替您写吗？”
老人抓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最后摇头。
“不想。”
黑马灯火在屏幕边缘晃了一下。
页面没有变黑。
只是按钮下方多出一行很小的灰字。
愿望授权后不可撤回。
周令仪立刻说：“录像标记。”
韩麒看着那行字。
“不可撤回藏在按钮下。”
许照微把赵阿婆的口述拆成三列。
真实愿望。
公开痕迹。
平台预填。
三列之间不画等号。
赵阿婆看不懂那些分类。
她只盯着那只灶台图标。
“它真能让我儿子回来吗？”
没人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太轻。
轻得像一只旧碗。
也太重。
重到谁答都像在抢她的愿望。
陆沉把黑马灯提起来。
灯火没有碰赵阿婆。
只照着手机屏幕。
“愿可以说。”
“不能卖。”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灶边守护神的图标裂开一条细缝。
缝里没有火。
只有一行协议字段。
授权期限。
空白。
退出方式。
空白。
受益人。
空白。
平台代填权。
已勾选。
赵阿婆看着最后四个字，慢慢把手机往后缩。
“这也不是我勾的。”
陆沉说：“那就先不认。”
门外又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
三个老人，两个中年人，一个外卖员，还有一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手里都拿着同样的硬卡。
卡片边缘在太阳底下一起发亮。
像一排薄薄的金边饭票。
韩麒看见那排卡，直接对社区民警说：
“通知街道，所有人先不要扫。”
“已经扫过的断网保留页面。”
“别删，别点，别付款。”
周令仪的隔离机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联网提示。
是本地解析队列里，多出了一条新记录。
她脸色变了。
“我们没扫第二张。”
屏幕上，陆沉那张认领码的源数据自己刷新了一行。
holder_arrived=true。
origin_group=oldcity。
count=1/17。
下一行更短。
wish_ready。
白瓷看着那两个英文单词，皱起眉。
“它说愿望准备好了。”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隔离机旁。
灯火压住屏幕。
页面底部慢慢浮出一行中文。
请确认你的第一个愿望。
输入框里已经有字。
找回十七年前失踪亲属。
陆沉没有碰键盘。
屋外的人声、街道上的车声、快递员终端的提示声，全都忽然轻了一层。
黑马灯壁上浮出四个字。
愿不可售。
输入框里的字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灯火照得发白。
提交链路没有继续，只在旁边退回四个小字：未确认。
像有人早就替他把最疼的地方排进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