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控神位出来了”以后，路演中心反而安静得不正常。
屏幕底部那个新节点只亮了三秒。
三秒后，它自己收进后台，像一枚被人按回水里的图标。
可周令仪已经把截图截下来。
她把时间戳、节点名、状态、触发路径一并导出，手指没有离开键盘。
“不是现场生成。”
韩麒问：“什么意思？”
“它有预置页面。”
周令仪把隔离机接到另一条镜像链路，页面先跳出一片空白，随后浮出一张活动预览。
旧城守护众筹点。
南城云梧天地，中庭一层。
预计开放时间：今晚二十点十七分。
当前支持人数：三十四。
目标人数：一百零八。
赵阿婆看着那一行“三十四”，脸色沉下去。
“刚才那个数。”
许照微说：“路线找人预约停在三十四。”
“它没停。”周令仪说，“只是换地方了。”
页面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当支持人数达到基础阈值，系统将自动生成线下守护点位，用于承接用户持续互动与城市记忆展示。
韩麒拿起电话。
“云梧天地，立刻联系商场管理方。”
会务主管站在旁边，已经说不出话。
温既白却看着页面，没有立刻否认。
陆沉问：“你知道？”
温既白停了一下。
“我知道有线下体验点。”
“不知道会由风控节点触发。”
韩麒冷笑：“又是试运行？”
温既白没有接这句。
“线下点位本身不违法。商场公共空间，品牌快闪，民俗展示，用户自愿参与，文旅项目里很常见。”
许照微说：“那为什么二十点十七分？”
温既白看向会务主管。
会务主管嘴唇发白。
“时间是系统排期。”
韩麒说：“谁排的？”
没人回答。
屏幕上，支持人数跳了一下。
三十五。
没有人扫码。
至少现场没人扫码。
白瓷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捏住袖口里的黄边样票。
“它自己找人。”
周令仪打开来源列表。
新增支持来自三个入口：未完成退款补偿券、旧厂路线找人安抚回应、风控异常用户召回。
许照微把笔按在纸上。
“投诉、退款、安抚，全部被转成支持。”
陆沉看着页面最下方。
那里有一个灰色按钮：查看点位物料。
周令仪点开。
一组物料图弹出来。
商场中庭中央摆着一座半人高的小庙。底座是白色亚克力，檐角做成旧城屋脊样式，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块竖屏。竖屏中央是一枚二维码，周围绕着小灯、旧工牌、饭碗、平安符和许愿卡。
物料说明写得很规整：无需跪拜，无需焚香，扫码即可认领城市守护心愿；每一次点亮，都会帮助一段旧城记忆被看见。
赵阿婆说：“没有神像？”
陆沉说：“它还没名字。”
黑马灯里的火轻轻压了一下。
屏幕里的小庙也闪了一下。
那块竖屏上的二维码像是眨了眼。
韩麒盯住会务主管。
“物料在哪？”
会务主管喉结滚了滚。
“外包搭建公司已经进场。”
韩麒对电话那头说：“封控商场中庭，先别惊动顾客，查搭建合同、物料清单、现场电源和收款码。”
温既白忽然说：“我一起去。”
韩麒看他。
“你以什么身份？”
“项目顾问。”
“还是证人？”
温既白抬眼。
“都可以。”
这句话不像退让。
更像他也想看看，系统到底把他没说出口的东西推到了哪一步。
云梧天地离路演中心不远。
车开到商场外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商场玻璃幕墙里亮着暖光，门口电子屏还在播放夏季折扣，孩子抱着奶茶杯从旋转门里跑出来，后面的大人喊他慢一点。
一切都太正常。
正常到让人很难相信，一座小庙正在中庭里被安装。
韩麒出示证件后，商场值班经理很快赶来。
“我们确实有一个民俗快闪点。”
他把合同递出来。
“南城文旅集团合作项目，审批过的。占地不大，不动火，不焚香，不涉及宗教活动，主要是城市记忆展示和互动打卡。”
许照微接过合同，第一眼看场地名称。
同一个众筹点。
第二眼看费用。
场地费已由品牌方支付。
第三眼看免责条款。
用户互动、虚拟道具、数据授权、体验结果均由线上平台承担。
韩麒说：“线下只负责摆东西？”
值班经理点头。
“对，我们看过物料，都是电子屏和装饰品。”
“谁签收的？”
值班经理翻到附件。
签收人一栏写着：风控运营组。
没有具体姓名。
只有一个工号。
017。
白瓷手里的样票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她低声说：“又是这个数。”
陆沉看见她指尖发白，没有追问。
中庭在三楼扶梯下面。
他们到的时候，四个搭建工人正在调整底座，旁边堆着灯带、亚克力牌、金色贴纸和一箱认领卡。
小庙已经立起来了。
它比预览图更窄，像一只被压扁的柜子，檐角没有木头的气味，只有新塑料和热胶的味道。竖屏还没完全亮，黑底上反复滚动一行测试字：风险承接中，请勿断电。
韩麒立刻说：“停工。”
工人愣住。
领班跑过来。
“我们只是按单搭建。”
韩麒说：“谁给你的单？”
领班翻手机。
“平台派单。联系人叫旧城项目风控运营。”
“电话呢？”
“只有企微。”
周令仪接过他手机看了一眼。
企微头像是一枚小小的香炉。
名字：risk_operator_07。
中庭的灯忽然暗了一格。
不是停电，是商场自动调光。
可小庙里的竖屏在那一瞬间亮了。
二维码先出来。
然后是一行字：感谢第 36 位支持者。
周围还没贴好的小灯，自己亮了一盏。
领班吓得退了一步。
“我们没接电。”
韩麒看向电源。
插头确实还垂在底座外面。
许照微把这一点写下来。
“未接主电，屏幕自亮。”
温既白站在小庙前，脸色比在路演中心更冷。
他抬手想碰那块屏。
陆沉挡住他。
“别确认。”
温既白的手停在半空。
屏幕自动弹出提示：检测到项目顾问接近，是否接管风控神位？
下面两个按钮。
确认接管。
稍后处理。
韩麒说：“别点。”
温既白看着那两个按钮。
“它把我也放进流程了。”
陆沉说：“它需要一个活人签字。”
屏幕上的二维码越来越亮。
商场里有人停下来看。
一个年轻女孩拿起手机，对着小庙拍了一张。
周令仪立刻说：“别扫。”
可她不是扫二维码，她只是拍照。
拍照以后，手机屏幕上却自动弹出一个小程序卡片。
线下守护点。
她吓了一跳。
“我没点。”
韩麒让同事把她带到一旁登记，先确认没有支付、没有授权、没有填写信息。
小程序卡片上却已经出现一行字：已为您匹配附近心愿，是否点亮？
许照微问：“附近心愿是什么？”
周令仪用隔离机抓包，脸色很难看。
“商场客流画像。”
“亲子、养老、找人、求平安、消费补偿。”
值班经理急了。
“我们没有给他们客流数据。”
温既白说：“商场 wi-Fi、蓝牙探针、广告屏投放接口，任何一个合作供应商都可能让它拿到粗画像。”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因为这解释仍然合理。
也更可怕。
小庙里的第一张认领卡滑了出来。
不是从卡箱里掉出来。
是从底座缝里慢慢吐出来。
卡片很薄，边缘带一点黄。
白瓷盯着它，忽然往前走。
陆沉说：“白瓷。”
她没有回头。
她拿起那张卡，看见正面写着：旧城样本，路线找人，待本人确认。
背面是一枚二维码。
二维码下方有一行小字：夹入记忆册，即可完成线下见证。
白瓷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从许照微手边拿过现场记录本。
许照微没有拦，只说：“慢一点。”
白瓷把认领卡夹进空白页之间。
不是贴。
不是扫。
只是夹进去。
可卡片刚碰到页根，纸页就发出很轻的焦味。
一道黑痕沿着装订线烧开，形状不是火苗，是一个被拉长的二维码。
许照微立刻把本子抽回来，压住烧痕。
“没明火。”
周令仪拍照。
“页根被标记了。”
白瓷看着那道黑痕，眼睛里空了一瞬。
“不能夹这里。”
陆沉问：“为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
“夹这里，就撕不干净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怔住。
黄边样票从她袖口滑出半截。
陆沉没有问她想起了什么。
他只把黑马灯往记录本旁边一放。
灯火贴着页根烧痕走了一圈，没有把黑痕烧掉，只逼出一行小字。
见证关系已绑定。
绑定人：未识别。
本人确认：缺失。
可撤回路径：无。
韩麒脸色彻底沉下来。
“这不是展示。”
许照微说：“这是把线下接触写成授权。”
温既白看着那行“可撤回路径：无”。
“不该没有撤回。”
陆沉说：“那就让它有。”
他抬起手，没有碰屏幕，也没有碰认领卡。
黑马灯的火从灯罩里压出去，像一支很细的笔，落在小庙竖屏下方。
屏幕没有裂。
只是多出一个按钮。
本人撤回。
按钮灰着。
下面提示：需本人确认后可用。
撤回按钮能亮，不等于本人已经授权。
小庙里的灯带忽然全部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支持人数从三十六退到三十五。
又退到三十四。
赵阿婆盯着那个数。
“把我那一下也退了。”
陆沉看向她。
“要你自己说。”
赵阿婆走到小庙前。
韩麒想拦，许照微摇头。
赵阿婆没有扫码，也没有碰屏幕。
她只是站在那块竖屏前，字咬得很清楚。
“赵桂英，不支持公开，不支持众筹，不支持拿我的话给别人点灯。”
屏幕卡了一下。
支持人数退到三十三。
一盏小灯灭了。
小庙里的空壳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有人在里面换了一口气。
白瓷把认领卡从记录本里抽出来。
卡片背面的二维码已经缺了一角。
缺口处不是灰烬。
是空白。
中庭扶梯上，有人还在往下看。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小声问是不是活动取消。
商场广播突然响了。
“尊敬的顾客，该互动点维护中，请勿扫码，请勿触碰现场物料。”
广播念到第二遍时，竖屏底部又弹出一行新提示。
旧城样本 b-017 缺少体验官。
建议邀请未成年人见证，以提升家庭陪伴转化。
白瓷抬起头。
她手里的黄边样票安静了很久。
这一次，票边自己翘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张旧票从书页里往外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