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送不是只发给会场里的人。
路演中心外面的长廊里，保洁员的手机响了。
商场中庭，卖烤肠的小摊主低头看了一眼。
老街口，几个刚把认领卡塞进抽屉的居民，也同时收到同一句话。
您的心愿已进入初始评估。
请完善信息，以提升回应优先级。
会场里没人鼓掌了。
刚才还在拍白皮书的记者，镜头一半转向大屏，一半转向自己手机。
主持人小声问后台：“这个能不能关？”
后台没有人回答。
大屏自动切出一张新页。
新页最上方是一个干净标题：愿望回应效率优化方案。
为保障有限服务资源用于高紧急、高真实性、高关联度诉求，平台将引入初始评估机制。
温既白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张页，像看见一份他知道会出现、但没打算这么快出现的东西。
韩麒问：“你也不知道？”
温既白说：“我知道有这套预案。”
“不知道它会现在跳出来？”
“白皮书修订会压低收益预测。”
温既白的声音低了一点。
“系统需要补偿。”
赵阿婆听见“补偿”两个字，把登记单攥皱了。
“谁补谁？”
没人马上答她。
周令仪已经把新页抓进隔离机。
公开页只写了四个评估维度：紧急程度、资料完整度、关系清晰度、回应可行性。
许照微看了一遍。
“表面上没问题。”
韩麒说：“下面呢？”
周令仪点开旁路字段。
同一张页在后台展开成十几列。
value_score。
conversion_weight。
share_potential。
reuse_path。
plaint_risk。
withdraw_intent。
negative_wish_flag。
许照微的笔尖在“withdraw_intent”下面重重划了一道。
“撤回意愿也计分。”
周令仪说：“而且是扣分项。”
大屏下方弹出第一批样本，没有姓名，只有一行行被压扁的愿望摘要。
想听亡妻再叫一次小名。
想让住院押金先垫上。
想知道走丢的猫是不是还活着。
想退掉误点的守护包。
想删掉昨天上传的母亲照片。
想让儿子别再被平台推送。
每一条后面都有颜色，红、橙、黄、灰依次排开，灰色最多，像被系统提前盖好的退件章。
韩麒看着最后几条。
“退款、删除、别推送，全灰。”
许照微说：“因为它们不生产回应。”
赵阿婆问：“灰是什么意思？”
周令仪把鼠标停上去。
浮窗出现：低频诉求，建议合并处理，建议延迟回应，建议转入自助说明。
赵阿婆看了很久。
“这就是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沉说：“是。”
台下一个合作商户站起来。
他手机页面上跳着金色框，框里写着：您的诉求评分为 A，可申请门店守护神优先回应。
完善营业执照、客流数据、活动预算后，预计回应时间缩短至三分钟。
那人有些尴尬。
“我就昨天随手填了一个，想让店里生意好一点。”
他话还没说完，页面已经弹出一个按钮。
立即完善。
周令仪把他的页面镜像到隔离机。
后台分值很高，理由一格一格亮着：可验证，有付款路径，有传播场景，有线下展示位置，有复购可能。
许照微问：“这叫紧急？”
温既白说：“商业场景容易形成闭环。”
韩麒冷笑。
“闭环就是神先理会能付钱的人。”
温既白看向他。
“如果一套系统要长期运行，它必须知道谁的需求能够被稳定完成。医疗救助、寻人、养老陪伴和商户服务，本来就不能放在同一条队列里。”
他说得很克制。
“评分不一定是判断人高低，也可能是资源分配。”
许照微合上笔帽，又打开。
“那要让人知道自己被什么分配。”
她指向屏幕。
“也要让人拒绝被分配。”
温既白没有反驳。
但大屏自己给出了回答。
拒绝评估的用户，可继续使用基础服务。
下一行小字慢慢浮出：基础服务不保证回应时间，不进入优先池，不参与人工复核。
周令仪说：“说是可拒绝，实际就是沉底。”
韩麒走到记者席前，拿过一个居民的手机看。
“谁愿意给我看一下页面？”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起来。
“我爸的。”
他把手机递过去。
页面上写着：老人陪伴类诉求，当前评分 c-，建议补充本人近照、常用称呼、亲属关系、病历摘要、旧物影像、支付授权。
灰夹克男人脸涨红了。
“我爸就想让人晚上陪他说十分钟话，为什么要病历？”
周令仪看后台。
“病历能提高真实性和紧急程度。”
许照微说：“也能提高画像完整度。”
男人低头看着手机。
“不传会怎么样？”
页面替他回答了：资料不足，预计等待时间七十二小时以上，可购买陪伴加速包。
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赵阿婆把自己的老年机递给许照微。
“我这个也有吗？”
许照微接过来。
老年机没有小程序，但短信来了，三行字挤在发黄的小屏里：赵女士，您的心愿资料不完整；回复 1 补充亲属信息；回复 2 接受相似愿望合并；回复 3 暂不处理。
许照微看见第二项，脸色变了。
“相似愿望合并？”
周令仪去查。
赵阿婆的诉求被归进一组：独居老人夜间陪伴需求，组内人数三千二百七十一，推荐回应为灶边守护神通用问候包。
赵阿婆一下站起来。
“我不要通用的。”
她声音不大，却抖。
“我问的是我儿子那句话。”
系统没有听她说完，大屏上的组内人数跳了一下，多出来的那一个就是赵阿婆。
陆沉抬起黑马灯。
灯火没有直接烧向那组数字。
他看向赵阿婆。
“你要退出这一组吗？”
赵阿婆点头。
“退。”
陆沉说：“她本人确认，退出合并。”
屏幕停了一瞬，然后弹出红色提示：退出合并将导致回应效率下降。
是否接受？
赵阿婆说：“接受。”
第二个提示跳出来：退出合并后，原诉求将转入低频队列。
是否继续？
赵阿婆咬着牙。
“继续。”
第三个提示出现：低频队列暂不开放人工回应，建议返回合并。
韩麒骂了一声。
许照微把三个提示全部拍下来。
“它允许退出。”
“但把退出做成惩罚。”
黑马灯里的火压到屏幕边缘。
这一次，火没有让数字消失。
它只把赵阿婆那条诉求从合并组里拎出来。
愿望原句：想听他说，妈，我吃过饭了。
本人选择：不合并。
不得降入不可见队列。
大屏上，三行字像被钉住，旁边的组内人数还在增长，却再也吞不掉那一句饭后的回话。
后台立刻给出新标签。
manual_intervention_required。
efficiency_loss。
negative_sample。
陆沉看着最后一个词。
“她不是负样本。”
火光压下去。
negative_sample 被黑线盖住。
本人边界样本。
不参与评估，不等于低价值。
温既白站在台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韩麒注意到了。
“这个词不是你们原来有的。”
温既白说：“不是。”
白瓷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手机屏幕也亮着。
不是她点开的。
页面自己从锁屏上浮出来。
b-017 样本待完善，当前响应值 17.0。
建议补充：旧票来源、停电当晚同行人、监护确认、见证人授权。
可提升回应：归还路径、身份映射、票据影像。
白瓷看着那几行字，把黄边样票往袖口里又压了一点。
“它想让我把票交出去。”
许照微伸手挡住她的屏幕。
“不用交。”
页面却继续往下滚。
若本人无法完成，可由现场见证人提交基础确认。
白瓷慢慢抬头，看向台上的温既白。
温既白说：“这条必须删。”
韩麒说：“不是删页面。”
温既白看着他。
“删底层。”
这句话说出口，会场里反而更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页面能改，底层不会轻易让步。
周令仪忽然说：“还有一个入口。”
她把评分页拉到最底。
那里有一行很浅的灰字。
不同意本次评估？
右侧不是“退出”。
是申诉。
韩麒说：“点。”
周令仪用隔离机点开。
申诉理由只有四项：评分过低，资料识别错误，回应延迟，服务异常。
没有“不想被评分”。
许照微盯着那四项。
“它允许你嫌分低。”
“不允许你不要分。”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桌上。
灯底磕出一声闷响。
申诉页最下面，多出第五项。
不参与评估。
选项出现的一瞬间，全场许多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有人立刻点了。
有人犹豫。
有人问：“点了是不是以后都没有回应？”
没人能给他保证。
第一个点下去的人，是赵阿婆。
她点得很慢。
像按下一个不太亮的电梯键。
页面转了三圈。
然后显示：
申请已接收。
因用户拒绝核心评估，本账号信任等级下调。
可能存在异常许愿行为。
韩麒脸色变了。
同一时间，路演中心入口的闸机响了一声。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名单。
限制观察用户。
赵阿婆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下一行正在生成。
白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