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整改账是上午九点四十二分送到游客中心的。
不是从园区档案室送来的。
也不是从展厅后台调出的扫描件。
一辆旧面包车停在游客中心后门，车门打开，里面搬下来三只灰色塑料箱。箱盖上贴着改制清算封条，封条边缘起了毛，胶面沾着一层黑灰。
韩麒没有让箱子进大厅。
他让人把临时取证台搬到后门雨棚下。
“先拍外观。”
许照微把镜头对准箱盖。
第一只箱：
桥北矿改制清算资料。
第二只箱：
安全整改闭环台账。
第三只箱：
承包劳务结算包。
蒋成站在雨棚外，手机一直在震。
他没有接。
韩麒看了他一眼。
“谁的电话？”
蒋成把屏幕翻过来。
来电备注是项目办公室。
“他们问园区什么时候恢复开放。”
韩麒说：“你怎么答？”
蒋成抿了一下嘴。
“我说在取证。”
手机又震。
这一次备注变成了文旅联络。
蒋成脸色更难看。
“他们会说研学团已经到路上了。”
韩麒戴上手套。
“那就让车掉头。”
蒋成没有反驳。
雨棚外的地面还湿着。
展厅楼下的旧排水沟被围了起来，黑水顺着沟缝一点一点渗出。技术员用玻璃瓶取了三瓶样，瓶底很快沉出细煤粉，水面却泛着一点油光。
白瓷蹲在警戒线内侧。
她没有看水。
她看那三只箱子。
“账里有水。”
陆沉问：“哪一只？”
白瓷抬手，指向第二只。
“被纸压住了。”
韩麒让技术员先开安全整改箱。
箱扣一掰开，潮味和煤尘一起冲出来。
不是发霉的纸味。
更像旧巷道里被水泡过的木支架，干了以后又被人塞进柜子里。
箱里放着七本厚账。
封皮都是蓝色硬壳，边角磨得发白。
最上面一本贴着红签。
事故前整改闭环。
许照微把账本放到证物板上。
她翻开第一页。
页面上全是表格。
隐患位置。
发现时间。
整改责任人。
整改措施。
复查结论。
每一格都写得很满。
字迹有几种。
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像赶在盖章前补进去。
韩麒说：“按时间倒查。先找透水前一个月。”
许照微戴着薄棉手套，一页一页翻。
纸张摩擦声很轻。
每翻到有水痕的地方，白瓷的指尖就跟着动一下。
陆沉站在她旁边。
“它们在说什么？”
白瓷摇头。
“账不说人。”
她又看向那本蓝壳账。
“账只说谁把谁压住。”
第十七页夹着一张黄便签。
便签已经和纸页粘在一起，边缘卷曲，像被湿煤粉糊过。便签上有两个字还能看清。
返黑。
韩麒抬手。
“停。”
许照微没有硬撕。
技术员拿来低温灯和薄刀片，从便签边缘慢慢分离。
便签背面粘下了一层灰。
灰底露出下面的台账内容。
隐患位置：
回风侧旧水沟。
发现时间：
事故前三十一天。
隐患描述：
雨后返黑水，沟内有煤泥冲刷痕，需查旧排水走向。
整改措施：
已清沟。
复查结论：
已整改。
“已整改”三个字盖着红章。
章很重。
红色墨迹压过了下面一行小字。
许照微把小字放大。
那行字不是同一支笔写的。
需停采查水。
蒋成的呼吸顿了一下。
韩麒看向他。
“这本账你见过吗？”
蒋成摇头。
“没有。园区移交给我们的是展陈资料，不是矿务安全账。”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它不重要。”
韩麒说：“你不用替它定性。”
陆沉看着红章。
“也不用替它洗掉。”
许照微把页面拍完，建立新条目。
该处水沟：
返黑水，需查旧排水走向。
同页压盖：
已整改。
被压文字：
需停采查水。
状态：
透水预警待核，整改闭环待核。
她刚保存，蒋成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他接了。
他开了免提。
电话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
“蒋经理，现场情况我们知道了。现在最关键的是不要扩大表述。黑水可以叫历史积水，安全账可以先内部核验，展厅暂停也不要写事故责任。”
韩麒伸手。
蒋成把手机递过去。
韩麒说：“我是韩麒。”
电话那边静了一秒。
“韩队，我们当然配合。但桥北矿山记忆公园是市里重点文旅项目，今天有省外研学团，还有媒体预约。你们如果把‘透水责任’几个字放出去，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韩麒看着账页。
“我们现在没有发布透水责任。”
对方立刻说：“那最好。可以先统一为资料核查，水沟异常，暂不涉及责任判断。”
陆沉站在一旁。
他忽然开口：
“可以。”
韩麒看他。
陆沉接着说：“也加一句，任何单位不得在核查前生成无责、守岗、归巷或已整改结论。”
电话那边又静了。
“你是哪位？”
韩麒说：“现场协查人员。”
对方声音压低。
“韩队，这种话放进通报，会让所有外包、改制、展陈单位都被动。”
韩麒说：“那就先不通报，先进笔录。”
他把电话挂了。
蒋成拿回手机，手指有点僵。
“项目办会找更上面。”
韩麒说：“让他们找。”
许照微却没有抬头。
她的视线落在账页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附件编号。
cb-3-JS-17。
她打开第三只箱，按编号找对应封套。
第三只箱比第二只更沉。
里面不是账本，是一捆一捆结算单。
牛皮纸封套上写着：
外包三队劳务结算。
封套下方有一行铅笔字。
赵代。
韩麒看见那两个字，眼神冷了些。
“赵德发？”
马秀兰原本坐在后门旁边的椅子上，听见这三个字，慢慢抬头。
“他的字不是这样。”
韩麒问：“你认得？”
“认得。”老太太说，“他写‘赵’字，左边走得长。这两个字像别人照着写的。”
许照微把封套拍下。
“只记疑似，不认笔迹。”
封套打开后，最上面是工资汇总。
吴平的名字在第三行。
后面写着：
饭票抵扣。
药费借支。
抚慰预支。
结算状态：
待签。
陆沉看向吴女士。
吴女士站在警戒线外，没有往前走。
“我不签。”
韩麒说：“你不需要重复。”
吴女士点头。
“我只是让账听见。”
白瓷忽然抬眼。
“账听不见。”
她看着那捆结算单。
“水听见。”
许照微继续翻。
结算单下面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旧管线图复印件。
图纸边缘有黑水痕，折线处几乎烂开。原图标题不是园区现用的“景观排水”，而是：
旧排水沟及回风侧泄水线。
那条泄水线旁边，有人用蓝笔圈了一个点。
旁边写着：
返黑水。
需停采查水。
这八个字和蓝壳账里被红章压住的小字一样。
许照微把两处字迹放到同一屏。
“同一内容。笔迹待鉴定。”
韩麒问：“这张图为什么夹在结算单里？”
没人回答。
蒋成低声说：“资料整理时可能串箱。”
陆沉看着牛皮纸封套。
“串箱可以解释位置，解释不了顺序。”
他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最底下是旧管线图。
上面压着承包结算单。
结算单上面压着工资汇总。
最上面才是安全整改闭环复查页的复印件。
一层压一层。
像有人先把水沟压到结算下面，再把结算压到已整改下面。
白瓷伸出手，没有碰纸，只在半空停住。
“水在底下。”
陆沉说：“所以先把底下拿出来。”
韩麒点头。
“状态更新。”
许照微新建一页。
蓝壳整改账：
事故前三十一天记有回风侧返黑水。
同页存在“需停采查水”字样，被“已整改”章压盖。
旧管线图：
标题为旧排水沟及回风侧泄水线，非景观排水。
结算压页：
外包三队劳务结算单压在旧管线图上方。
结论：
透水预警待核。
整改闭环待核。
结算压账待核。
不得据此直接认定事故原因。
不得据此变更 407、417、423 人员状态。
不得以项目开放、研学安排或展陈叙事覆盖核验。
“已整改”章暂退回复核栏，不作闭环结论。
她保存以后，屏幕右上角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不是她的本地软件。
是游客中心后台。
外部维护接入。
蒋成猛地抬头。
“谁接入？”
许照微切到日志。
接入账号：
memory-trial-union-ops。
接入范围：
灯号显示校验。
目标：
407。
417。
423。
还有一串没有展开的号码。
韩麒说：“断外网。”
技术员立刻拔线。
后台提示没有消失。
状态从“接入中”变成了：
本地缓存执行。
游客中心外，旧灯房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展厅复原灯。
也不是夜游灯带。
旧灯房一排空槽里，三个空位同时泛起黄光。
407。
417。
423。
白瓷站起身。
她脸色很白，声音却稳。
“这不是灯要亮。”
陆沉问：“是什么？”
白瓷看向游客中心后台屏幕。
“有人在点。”
许照微盯着那行账号。
“不是园区本地权限。”
韩麒拿起对讲机。
“封旧灯房。固定所有远程日志。”
陆沉看着账页上被红章压住的那行字。
水还没查清。
灯已经被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