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燈狀態統一說明”彈出來的時候，舊燈房里的光又亮了一寸。
不是更亮。
是更齊。
407、417、423 三個空槽像被同一只手擰到同一個刻度，黃光貼著編號牌邊緣，連抖動的頻率都變得一樣。
白瓷看了一眼，立刻皺眉。
“它把三盞燈綁在一起了。”
許照微把後台按鈕凍結。
按鈕下方已經生成了一段建議文案。
三盞礦燈雖經歷不同崗位，但均已完成歸巷紀念。建議統一展示為︰
三燈歸巷，精神同歸。
韓麒看完，只說了兩個字。
“刪掉。”
許照微搖頭。
“本地能關顯示，雲端建議還在。它已經把三類狀態合成一個輸出。”
陸沉看著那句“精神同歸”。
“先不要刪。”
韓麒看他。
陸沉說︰“固定它怎麼合並的。”
許照微打開映射日志。
屏幕上出現三條來源。
407︰
外包三隊。
飯盒、飯票、買藥紙條。
拒絕代簽。
結算狀態待簽。
系統歸類︰
待安撫。
417︰
正式一班。
燈號指向小腰門。
救援時序待核。
系統歸類︰
待紀念。
423︰
救援臨取。
臨取未還，隊牌待補。
系統歸類︰
待補名。
合並輸出︰
未歸燈統一歸巷。
舊燈房里安靜了一下。
劉順德盯著“待補名”三個字，臉上的皺紋像被煤灰填深了。
“423 不是補名這麼簡單。”
韓麒問︰“你知道是誰？”
劉順德搖頭。
“我只知道那盞燈是救援隊臨時拿走的。燈房手冊沒個人籃，沒正式下井牌。誰拿的，要看救援隊牌。”
許照微照錄。
“423 不得補成人名。需核隊牌、借燈記錄和救援通話。”
吳女士站在登記台邊，听見 407 的條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證件袋。
“我爸也不是待安撫。”
她把這句話說得很輕。
馬秀蘭接上。
“外包的人最怕這個詞。”
韓麒看向她。
老太太說︰“一寫安撫，就不是欠賬了。欠工資、欠飯票、欠藥錢、欠簽字，都變成情緒不好。”
陸沉點頭。
“407 不是待安撫。”
許照微問︰“寫什麼？”
陸沉說︰“結算爭議待核，家屬拒絕代簽，物證待核，人未歸。”
吳女士看著他。
“後面那三個字也要寫？”
“要寫。”陸沉說，“不寫，它會替你寫已歸。”
吳女士點了點頭。
許照微把 407 單獨拉出一欄。
407︰
外包三隊。
吳平。
飯盒、飯票、買藥紙條、趙代封套、外包結算壓頁。
狀態︰
結算爭議待核。
家屬拒絕代簽。
物證待核，人未歸。
不得生成安撫承接、撫慰完成、歸巷紀念。
她保存後，407 空槽里的光暗了一點。
不是熄滅。
像被人從“已”字上退回了半步。
白瓷低聲說︰
“這盞不吃花。”
韓麒看向 417。
“第二盞。”
劉順德的手指動了一下。
“417 是正式一班。”
他說得很慢。
“它不是沒人認。它有牌，有班，有燈架，有電池記錄。可它指到小腰門，不是指回架。”
許照微把 417 的證據放大。
燈房手冊︰
未歸。
取證燈︰
指向舊救援聯絡巷。
救援時序︰
三點十五至四點零二存在空段。
隱藏音頻︰
先查水。
小腰門封堵︰
事故後第五十一天。
系統原分類︰
待紀念。
陸沉看著“待紀念”。
“它把路寫成了碑。”
韓麒說︰“狀態。”
許照微新建第二欄。
417︰
正式一班。
牌已回，燈未歸。
燈光指向小腰門。
救援時序待核。
不作為人員歸來確認。
不得生成守崗、歸架、英勇事跡。
劉順德忽然說︰“再加一句。”
眾人看他。
老人聲音很啞。
“燈在找路，不是在領花。”
許照微抬頭。
韓麒想了想。
“寫成線索描述。”
她寫下︰
線索描述︰
燈指路，非收花、非歸架。
保存。
417 空槽里的光沒有暗。
它往舊井口方向偏了一下。
很短。
像還記得那條被封住的小腰門。
白瓷沒有說話，只把手放在黑馬燈旁邊。
黑馬燈里的火輕輕晃了一下。
韓麒轉向第三欄。
“423。”
舊燈房里的人都下意識安靜下來。
423 一直最空。
沒有家屬站出來。
沒有個人籃。
沒有飯盒。
沒有一張寫著姓名的紙。
只有燈房未歸登記副頁上那一行︰
臨取未還，待隊牌補簽。
許照微把那行字單獨放大。
系統立刻彈出建議︰
可按救援員無名英雄處理。
建議文案︰
無名救援，燈歸人安。
韓麒的臉冷下來。
“關掉。”
陸沉說︰“固定。”
許照微固定提示。
白瓷看著 423 的空槽，往後退了半步。
“這盞不讓人起名字。”
陸沉問︰“是不讓，還是不能？”
白瓷想了一會兒。
“現在不能。”
劉順德低聲說︰“救援隊那晚不止一隊。臨時取燈，按規矩要補隊牌。可後來封井、封路、封資料，隊牌可能沒補上。”
馬秀蘭看著那行“無名英雄”。
“無名最省事。”
她聲音里沒有諷刺，只有舊賬翻多了的疲憊。
“寫無名，就不用找誰借的、誰還的、誰沒還。”
韓麒說︰“423 狀態。”
許照微敲字。
423︰
救援臨取。
無個人籃。
無家屬確認。
無姓名確認。
燈房副頁記為臨取未還，隊牌待補。
需核救援隊牌、借燈記錄、通話原檔。
不得補名。
不得生成無名英雄。
不得作為人員歸來或犧牲確認。
她保存後，423 空槽里的光突然滅了一下。
舊燈房里所有人都停住。
下一秒，那點光又回來了。
比剛才低。
只貼著鐵槽底部。
白瓷松了一口氣。
“它躲開名字了。”
許照微把三欄狀態並排。
407、417、423。
三條線不再合並。
可後台很快又彈出一條紅色提示。
狀態不一致。
建議人工統一。
統一選項︰
歸巷紀念。
待歸巷。
無名歸燈。
韓麒問︰“能不能新增選項？”
許照微說︰“系統里沒有自由狀態。”
陸沉看著那三個選項。
“那就不用它的選項。”
蔣成站在一旁，低聲說︰“如果不用系統狀態，展陳和平台都不能發布。”
陸沉說︰“不能發布，比錯發好。”
蔣成沉默。
韓麒看向他。
“項目方會怎麼說？”
蔣成苦笑了一下。
“會說群眾已經看到三盞燈亮，必須給統一口徑。會說不統一就是制造恐慌。會說研學團和媒體都在外面。”
吳女士說︰“那就讓他們看三張表。”
所有人都看向她。
吳女士把登記筆放下。
“我不怕別人看見我爸沒歸。我怕他們看見一盞燈，就替他回家。”
馬秀蘭點頭。
“就貼三張。”
韓麒皺眉。
“貼出去會引發輿情。”
陸沉說︰“不貼人員結論。貼核驗邊界。”
許照微很快明白。
她新建外場公告草案。
橋北舊礦區現場核驗說明︰
407︰
外包三隊，結算與代簽待核，親屬在場拒絕代簽，人未歸。
417︰
正式一班，牌已回，燈未歸，燈指向舊救援聯絡巷。
423︰
救援臨取，無個人籃，無姓名確認，隊牌待補。
共同邊界︰
三燈均不是人員歸來憑證。
不得以獻花、點燈、留言、掃碼替代核驗。
不得統一生成歸巷紀念。
三欄公告不接入歸巷頁，只作現場核驗說明。
韓麒看完，沒有立刻同意。
他問吳女士︰“你確認願意公開 407 這幾項？”
吳女士看著第一欄。
“公開拒絕代簽。”
她停了一下。
“吳平這兩個字，暫時不貼出去。寫外包三隊 407。姓名等你們核完。”
韓麒點頭。
“可以。”
許照微把 407 的公開欄改成︰
外包三隊 407。
姓名隱去，親屬在場，拒絕代簽。
陸沉說︰“再加撤回。”
許照微看他。
“親屬可隨時撤回公開。”
吳女士看了他一眼。
“謝謝。”
陸沉沒有接這句話。
他看向舊燈房。
三盞空槽里的光不再一樣。
407 暗，貼著底部。
417 偏，指向門外。
423 低，像躲在鐵槽最深處。
白瓷輕聲說︰
“它們不是一排燈。”
陸沉問︰“是什麼？”
“三條沒走完的路。”
外場登記台前又有人遞上來一張紙。
不是花。
也不是留言卡。
是一張舊照片復印件。
照片里，幾名穿救援服的人站在舊井口旁，胸前掛著隊牌。畫面很糊，但最右邊那個人的隊牌下方，有一個圓形紅漆點。
劉順德猛地往前一步。
“救援隊燈底也有紅漆點。”
韓麒抬手攔住他。
“先固定。”
許照微接過復印件，拍照，編號。
遞照片的人是剛才那個說爺爺做木支架的家長。
他有點緊張。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晚的。”
韓麒說︰“只作為線索。”
那人點頭。
“我知道，不認人。”
吳女士把這句話寫進登記表備注。
不認人。
只交線索。
後台的“三燈狀態統一說明”按鈕閃了兩下。
然後變灰。
沒有消失。
只是暫時不能點。
許照微看著日志。
“它在等更多材料。”
陸沉看向那張模糊照片。
“那就先讓材料分開。”
白瓷看著舊井口方向。
“下一盞沒有名字。”
陸沉知道她說的是 423。
救援員的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