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铃没有立刻响第二声。
庙里安静得很硬。
愿灯的火苗全都矮着，像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门缝里的冷白光退到深处，只剩一条细线横在青砖上。
白瓷还捂着耳朵。
韩麒没有问她听见了什么。
他只把她往门槛外侧带了半步。
“站我后面。”
白瓷点了一下头。
她的指节很白，袖口被攥出一道褶。
孟绮盯着平板。
黑屏后的提示没有消失。
点名铃待触发。
下方又多出一行小字。
无人回应后，将自动进入归愿标签生成流程。
宋临低声说：“我刚才已经关了匿名承接。”
孟绮说：“这不是承接页，是点名链。”
负责人立刻接话。
“点名链只做状态流转吧？不展示姓名就行。”
韩麒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先别替系统解释。”
陆沉把视线停在那行字上。
“点名来源。”
孟绮展开详情。
屏幕分出五个栏。
旧校点名册缺页。
愿灯序列等待位。
愿望牌残字。
遗失物登记。
直播热词回家。
每栏后面都有一个灰色勾。
许照微的笔已经落在纸上。
陆沉说：“第一项，五类来源全部拆分。点名册缺页、愿灯等待位、愿望牌残字、遗失物登记、直播热词，不得互相补足姓名、愿望、状态或监护同意。”
孟绮照录。
平板弹出红字。
拆分后点名链完整度不足。
建议保留最小自动标签。
宋临问：“最小标签是什么？”
孟绮划开下层菜单。
未回应。
待归愿。
需守护。
三个词并排挂在屏幕上。
秦晚枝的脸一下白了。
“未回应不是待归愿。”
她说得很轻，却压住了庙里的油烟味。
“孩子上课没答到，只能写未到、请假待核、原因待问。不能写要送他回哪里。”
负责人皱眉。
“秦老师，这只是标签。”
秦晚枝看他。
“标签会贴在人身上。”
点名铃响了第二声。
这一次比刚才长。
不是金属铃。
像旧广播喇叭里挤出一段干涩的电流，尾音拖过内殿木架，愿灯的火苗跟着一盏一盏抬起来。
A-01。
A-02。
A-03。
没有声音念出编号。
可所有人都看见平板上的灯位往下跳。
当前点名位：A-01。
等待回应。
倒计时：10。
9。
8。
白瓷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陆沉没有看她。
他说：“停。”
孟绮点暂停。
按钮变灰。
本地无权限。
宋临拿起对讲机。
“后台停点名链。”
对面很吵。
“宋总，后台没有这个开关。公开端看不到，但本地包说这是保护样本前置核验。”
温既白的画面还在。
他没有说话。
陆沉看向屏幕。
“你有权限。”
温既白平静地说：“我有建议权，没有现场执行权。”
韩麒冷声说：“那谁有？”
温既白说：“联合运营组。”
陆沉说：“让他们下线。”
“他们会要求理由。”
“未成年人相关点名链来源混合，自动标签会形成事实暗示，现场拒绝。”
温既白看着他。
“你知道这句话发过去，等于把全国试用链卡住。”
陆沉说：“那就卡住。”
倒计时还在跳。
6。
5。
4。
白瓷的手慢慢从耳朵上滑下来。
她盯着地面那条冷白线。
“它在等别人替它出声。”
韩麒问：“谁？”
白瓷摇头。
“不是谁。”
她闭了闭眼。
“是旁边的椅子，后面的灯，外面的人，说什么都算。”
许照微写：白瓷感应为替声压力，不指向具体对象，不作回应内容确认。
陆沉说：“第二项，现场任何感应、旁观发言、直播评论、愿灯晃动、灯油变化，不得作为回应。”
孟绮录入。
倒计时跳到 3。
系统提示。
未检测到回应。
即将生成愿望归还标签。
陆沉按住平板边缘。
“第三项，无人回应只能记为无人回应。不得生成归愿、守护、回家、纪念、保护、待认领任何标签。”
孟绮敲得很快。
她刚点下确认，A-01 前的灯油猛地一颤。
火苗抬高一寸，又被压低。
屏幕上弹出新提示。
现场存在强情绪波动。
建议转入人工保护。
温既白终于开口。
“这就是我说的风险。你不承接，系统会把波动转给人工保护。”
陆沉问：“人工保护由谁执行？”
温既白没有立刻答。
宋临替他说了。
“联合运营组值班员。”
韩麒的眉眼沉下来。
“值班员能看什么？”
孟绮调出权限页。
可见：样本编号、来源摘要、热词列表、风险等级、建议话术、待补材料。
不可见：完整姓名、完整班级、证件材料。
负责人小声说：“不可见姓名，应该安全吧。”
陆沉说：“能看来源摘要和热词，就能写故事。”
秦晚枝说：“能写故事，就会有人信。”
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没有人答。
A-01 后面出现一个灰框。
未回应。
灰框下面，又有一行淡字一点点浮出来。
愿望归还待生成。
陆沉说：“删。”
孟绮操作。
淡字消失。
下一秒，又换成另一行。
保护标签待生成。
陆沉说：“删。”
孟绮删掉。
第三行紧接着浮出。
情绪承接缺失。
韩麒直接把手按在对讲机上。
“技术组，断这台平板外联。”
孟绮抬头。
“不能断，断了本地包会自动转离线补全。”
陆沉问：“离线补全用什么？”
孟绮脸色很差。
“缓存。”
许照微抬笔。
陆沉报出下一条：“禁止离线补全。缓存不得生成任何标签。现有缓存只作技术取证，不作样本处理。”
孟绮把这句话录进现场表。
陆沉又补了一句：“外部值班员不得接收 A-01 来源摘要。”
平板震了一下。
离线补全已锁定。
需上级授权解除。
温既白在屏幕里垂下眼。
“这一步会留下审计痕迹。”
陆沉说：“正好。”
宋临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验收页。
他只对对讲机那边说：“按现场意见，保留审计痕迹。”
对面停了很久。
“宋总，外面有人问为什么铃响了。”
庙外的人声又起来。
有人喊：“是不是点到谁了？”
又有人喊：“是不是有孩子回应了？”
韩麒走到门口。
“谁再喊具体猜测，按扰乱现场处理。”
外面安静了一半。
另一半压低声音，变成手机镜头里的窃窃私语。
陆沉说：“公开端补说明。”
孟绮问：“写什么？”
陆沉指了指 A-01 后面的灰框。
“点名铃异常触发。无人回应不代表对象存在、身份确认、愿望归属、状态变化或监护同意。现场已停止自动标签生成，所有材料转待核线索。”
秦晚枝轻轻点头。
“对。”
她看着那盏没有归愿的灯。
“没答就是没答。”
白瓷忽然松开袖口。
她看向内殿最里面。
“后面的灯不高兴。”
韩麒问：“为什么？”
白瓷停了几息。
她的眼睛里映着许多低低的火。
“它们想轮到自己。”
陆沉说：“轮不到。”
孟绮看他。
陆沉继续报：“点名顺序暂停。A-01 之后所有灯位不得继续轮询。不得因前一位无人回应，顺延下一灯位。”
孟绮录入。
系统提示。
暂停轮询将导致队列阻塞。
建议至少完成本轮点名。
陆沉说：“不完成。”
温既白轻声说：“陆沉，队列阻塞以后，外部会继续追问。你拦住标签，也拦不住人心。”
陆沉对着屏幕里的他。
“人心不是你的缓存。”
庙里长明灯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愿灯。
是最后一排那盏旧庙祝灯。
火苗细细地直起来，照出木架后面一块很窄的墙皮。墙皮新旧交界处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夹着一小片纸角。
秦晚枝猛地抬头。
“那里以前没有纸。”
负责人立刻往前。
韩麒拦住他。
“别碰。”
许照微拍照。
陆沉没有让人取纸。
他先看孟绮的平板。
点名链已暂停。
轮询已暂停。
自动标签已暂停。
离线补全已锁定。
所有灯位状态：待核线索。
白瓷望着那片纸角。
她很慢地摇头。
“不是名字。”
陆沉问：“像什么？”
白瓷说：“像请假条边。”
秦晚枝的手指攥紧。
她没有往前。
“请假条要看原件。”
陆沉点头。
“第六项，墙缝纸角只作新线索。未取证前，不得关联点名铃、灯位、愿望归还或任何未成年人样本。”
许照微写完。
门后的冷白光彻底熄了。
温既白的画面也暗下来，只剩最后一句话。
“那就看你们能让空着空多久。”
屏幕断开。
内殿里没有再响铃。
可所有愿灯都没有恢复原来的高度。
它们低低亮着，像一排被留在操场上的眼睛。
庙外风又吹起来。
青砖上的那道白线没了。
只剩 A-01 后面的灰框还在。
未回应。
陆沉看了它一会儿。
“保留。”
负责人不解。
“不删？”
陆沉说：“不删。”
他把现场状态表合上。
“无人回应也是事实。事实可以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