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维修师姓廖，人很瘦，手背上有洗不净的旧油点，帽檐边缘磨得发白。他进封存库前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看人，只听屋里有没有电声。
看见A-23时，他没有往前走，先问：“还通电吗？”
韩麒说只做隔离自检。廖师傅这才点头，把帽子拿在手里：“老机器怕硬醒。”
陆沉听见“硬醒”两个字，手指在记录夹边缘停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机器。
至少对停电夜以后留下的人，不是。
韩麒把磁带机 A-23 的照片递过去。
廖师傅没有接。
他说：“照片不响。”
温既白把设备自检录音放出来。
第一段是空转。
第二段是红灯盒接电。
第三段是调音台推子回位。
廖师傅听到第二段，眉毛动了一下。
“这盒子老毛病。”
“亮之前先咯一下。”
他抬手比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不是灯坏，是触点脏。急着开的人会以为它没亮，再按一下。”
经办人立刻看向陆沉。
陆沉先看廖师傅。
“这句话只能说明使用习惯风险。”
“不说明停电夜有人急着按。”
廖师傅点头。
“我说机器脾气。”
“不说那晚。”
系统立刻生成提示。
旧维修师识别原设备声音。
建议补强 A-23 与停电夜播出链。
下面又多出一份确认书。
待旧维修师签署。
确认书右下角的电子签名框已经亮起，默认勾选“同步旧主持库”。
标题是：
原设备声音识别确认。
廖师傅看见“确认”两个字，脸色先沉了一下。
他没有碰笔。
“我签过维修单。”
“维修单后来被人拿去问我徒弟。”
“问他是不是那晚动过机器。”
他把手背上的旧油点往袖口里收了收。
“一句确认，能跟人很多年。”
陆沉说：“停电夜删掉。”
宋临打开笔录。
廖某可识别部分旧设备运行声。
该识别仅作设备声音特征待核。
不作停电夜播出、设备归属、操作人、在场人或责任人判断。
经办人问：“您当晚来过台里吗？”
廖师傅摇头。
“我记机器。”
“不记人。”
他停了停。
“也不记夜。”
他看着 A-23 的照片，声音比刚才低。
“那晚以后，来问机器的人多。”
“问来问去，都想让机器替他们说一句谁在。”
他把照片推回去。
“机器说不了。”
陆沉垂眼看那张照片。
A-23 的播放键在照片里亮了一点。
他把照片压住。
“这句也照写。”
韩麒说：“这句照写。”
许照微把墙面小孔照片放到桌上。
旧腻子暗边。
孔下白粉。
走廊踢脚线旧漆滴。
廖师傅看了半天。
“像我徒弟那年补的。”
他马上又抬手。
“像。”
“不是就是。”
“徒弟也不止一个。”
“补墙也不止那一年。”
系统补线。
旧维修师确认封堵来源。
建议关联维修人员。
陆沉看向宋临。
宋临已经删掉“确认”。
改为：
廖某称封堵样式近似早年维修做法，具体人员、时间、工单和材料待核。
不作封堵人、监听人、掩盖人或停电夜在场判断。
许照微又把c16的材料剖面图推给他。廖师傅看见含棉纤维的封堵层，才从旧工具包里摸出一本边角卷起的维修手册。手册“穿线孔临封”一页写着：孔内先塞棉纱，外抹腻子，待线路确认后再作正式封面。
“这是老台里常用的临封法。”他说，“过线孔、检修孔都这么补，不只一种孔。”
系统立即想把“临封法”改成“监听孔维修工艺”。廖师傅伸手按住电子确认书，没有签。他向宋临要了一张纸，自己写：本人仅能说明含棉纤维腻子符合旧台常见临封做法；不能据此确认孔的用途、施工时间、施工人或停电夜事件。
他签的是自己的故障与工艺记忆，不是系统生成的“原设备声音识别确认”。温既白把电子确认书作废，改收这张手写说明。复核材料因此多了一页，也少了一个被自动放进旧主持库的证人。
白瓷站在磁带机旁。
她没有碰机器。
陆沉问：“声音？”
白瓷听着那段自检录音。
“红灯盒先咳一下。”
“磁带机里面空。”
“不是谁在说话。”
廖师傅看了白瓷一眼。
“小姑娘听得细。”
白瓷摇头。
“我听不出修过谁。”
廖师傅笑了一下。
“我也听不出。”
这一下，封存库里反而安静了。
许照微记录：白瓷报告设备声压和红灯盒接电前异响，不确认声音来源人员、播放人、维修人、授权、责任或生死。
温既白把旧维修师的笔录放进展示方案备选。
标题默认生成。
能认出机器的人。
韩麒说：“太像证人。”
陆沉说：“改成设备声音记忆。”
温既白改了。
系统又弹出一行。
声音记忆可提高原设备链可信度。
建议优先展示。
廖师傅看着那行字。
“我只听得出它坏过。”
“听不出谁用过。”
温既白没有立刻删。
他问：“这句话能放展签吗？”
廖师傅看向陆沉。
陆沉说：“能放。”
“但前面要写清楚。”
“这是维修记忆，不是人员证词。”
温既白把展签改成：
维修师只能说明设备故障习惯。
不能说明停电夜谁在使用。
系统提示：展示感染力下降。
温既白按下确认。
“这个下降，可以接受。”
宋临把这句话录入笔录末尾。
旧维修师只提供设备声音、故障习惯和维修样式线索。
不提供停电夜人员到场、操作、授权、监听、播出或责任结论。
磁带机旁边的播放键被临时通电轻轻按了一下。
按键下去。
回弹很慢。
系统底部跳出下一项。
按钮回弹。
建议补充最后一次操作痕迹。
韩麒刚要让人做第二次隔离按压。
廖师傅抬手拦了一下。
“先别急。”
他看着 A-23 的播放键。
“这个键坏的时候，最会骗人。”
“它慢半拍回来，人就会以为自己按了两次。”
“也会让后来看片子的人，以为最后一下有人故意留着。”
陆沉把“后来看片子的人”圈住。
下一项不能先按。
先记录回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