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正当周维民在办公室听到广播若有所思时，他父亲周传福和大哥周维国所在的第三钳工车间里，同样被这则突如其来的广播搅动了。
高亢的广播声穿透机器轰鸣的余音，清晰地传入每个正在做着开工前准备工作的工人的耳中。
当“技能等级考核”和“八月十一日”这几个关键词被念出时，车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随即“嗡”的一声，议论声如同水入油锅般炸开。
“考核？下下周一？这么快！”
“哎呀，我还没准备呢！最近净忙赶任务了！”
“今年不知道名额多不多，年初的时候咱们车间三级以上级别的名额，每级就只批了两个……”
“赶紧的，一会儿找主任问问报名有啥要求！”
周传福正站在自己的工位前，用棉纱擦拭着台钳，听到广播，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他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讶异，随即眉头微微皱起。
确实太突然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连他们这些老工人都没听到确切消息。
他下意识地转头，在嘈杂的车间里寻找儿子周维国的身影，看到大儿子也正从另一台机器旁抬起头，脸上带着同样的意外和一丝紧张。
这时，几个相熟的老工人已经围拢到周传福身边。
“老周，听见没？考核来了！你这回可得加把劲，把那四级给拿下来！”
一位同样是三级工的老师傅拍着周传福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鼓励，也有一丝同病相怜。
大家都知道周传福技术够格，就是卡在升级门槛上好几年了。
另一位工人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话里话外却带着不同的意味：“传福，要我说，这次你希望可大！”
“跟你以前不一样了！你家维民现在可是这个！”
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采购科副科长，厂领导面前的红人！每次食堂里能吃到荤腥，谁不知道是他弄回来的？”
“食堂主任见了你们家人现在都客气三分吧？这回考核，说不定……啊？”
他挤了挤眼，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周围几个听见这话的工人也纷纷点头附和，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同情或鼓励，而是多了几分复杂的羡慕甚至隐隐的巴结。
“是啊，老周，维民现在能耐大，说句话肯定管用！”
“你这回算是熬出头了，有个好儿子比啥都强！”
“到时候升了级，可得请客啊！”
周传福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儿子有出息，他当然自豪，但作为一名靠手艺吃饭的老工人，他更希望自己的升级是凭硬邦邦的技术考出来的，而不是靠儿子的“关系”。
他连忙摆摆手，正色道：“可别这么说！考核得凭真本事，维民是维民，我是我。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话虽如此，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松动和期盼——或许，这次真的能不一样了？
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明明技术过了，却总在最后莫名其妙地被“平衡”掉吧？
另一边，周维国也被几个年纪相仿的师兄弟围住了。
“维国，一级升二级，机会来了！你弟现在这么厉害，你肯定没问题！”
一个师兄笑嘻嘻地捶了他一拳。
周维国憨厚的脸上有些发红，连忙道：“别瞎说，升二级得看技术，维民是干部，跟我考工没关系。”
“我得好好练练才行，好些活还不够熟。”
他心里既为弟弟骄傲，也感到了压力。
弟弟地位高了，他这个当大哥的更不能丢脸，必须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去，否则反而会给弟弟抹黑。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在角落里低声嘀咕。
“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个当官的儿子（弟弟）嘛……”
“就是，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考’上去呢……”
不过，这种充满酸意的议论只局限在极小范围，且声音压得极低。
今时不同往日，周维民在厂里的势头正盛，明显深得后勤处李主任乃至厂领导赏识。
又能为全厂职工采购回来实实在在的肉食，声望正高。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公开说周家父子的不是，那无异于自找没趣，甚至可能得罪人。
车间主任刚来到车间也听到了工人们的议论，他背着手站在那里，目光偶尔扫过周传福和周维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次考核，对周家父子而言，环境肯定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他暗自思忖，考核评审时，对周传福的技术评价必须更加“客观公正”，以往可能被忽略的一些优点恐怕也得充分考虑进去。
至于周维国，只要技术差不多在线上，能拉一把的时候，也得顺水推舟。
这不仅仅是给周维民面子，也是他作为车间主任的一种“政治嗅觉”。
心思稍定后，车间主任拍了拍手，大声道：“安静！都听到广播了吧？关于技能考核的具体细则和报名表，已经贴到车间公告栏了！”
“符合条件的，自己去看，按要求到我这报名！”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准备！”
“这是关系到你们自个儿钱袋子的大事！散了散了，继续干活！”
工人们这才逐渐散去，回到各自的工位，但空气中明显弥漫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混合着期待、焦虑和竞争的气氛。
机器声再次轰鸣起来，但许多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利用接下来这短短十来天时间，临阵磨枪，为自己在考核中搏一个好成绩、一个好级别了。
周传福默默走回自己的台钳前，拿起一个未加工的零件，习惯性地校对着图纸，但目光却有些凝滞，显然心思已经不完全在眼前的活计上了。
周维国则深吸一口气，更加专注地投入到手中的工作中，似乎想通过这专注来平复有些激动的心情，也为可能的考核做最实在的准备。
他们还不知道，周维民已经为他们这次考核，开始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