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啥,自家人!”
李素芹这才松开手,转身麻利地系上围裙,开始张罗晚饭。
周传福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催促道:“素芹,弄快点,简单点就行。”
“知道知道,快的很!”李素芹嘴上应着,手上动作飞快。
晚饭确实简单,但在这年头也绝不算差:熬了一锅稠稠的棒子面粥,热了十来个二合面馒头。
菜则是下午周维民带回来的那两个硬菜——红烧甲鱼和红烧野鸡重新加热,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屋。
李素芹又快手快脚地清炒了一盘小青菜,算是荤素搭配。
饭菜上桌,虽然没有预想中的喝点小酒,但那两份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甲鱼和野鸡,还是让这顿晚饭显得格外丰盛。
然而,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微妙。周传福闷头喝粥,没怎么说话。
李素芹虽然招呼着侄子侄女多吃菜,但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淡了些,显然心思还挂在明天两个姑子要来的事上。
周维民神色如常,但吃菜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显然在思考。
周维国更是埋头吃饭,不怎么插话。
最不自在的要数周维强和周晓梅,他们看着桌上那两盘自己过年都吃不上的硬菜,却有些食不知味,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周维强偷眼看了看二叔和二婶,越发觉得愧疚,忍不住低声道:“二叔,二婶,国哥,维民……今天这事……都怪俺们……”
周晓梅也放下了筷子,眼圈有点红:“要不是俺们回去……也不会……”
“嗨!说这个干啥!”
周传福抬起头,打断他们的话,“跟你们有啥关系?你们就是带个话。”
“亲戚知道消息,想走动走动,人之常情。吃饭吃饭,这么好的菜别浪费了!”
周维民也笑着给周维强夹了一大块甲鱼裙边:“强哥,晓梅姐,别多想。这事早晚得来,跟你们没关系。”
“赶紧吃,这甲鱼凉了腥。在厂里干活累,得多吃点好的补补。”
李素芹也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可能影响到了两个孩子,连忙换上更热情的笑容:“就是,你二伯和维民说得对。”
“快吃,这野鸡炖得烂,晓梅你多吃点,姑娘家补补气色好。”
在周家人的再三劝慰下,周维强和周晓梅这才稍稍安心,开始认真吃饭。
但那两碗硬菜,他们吃得格外小心,仿佛每一口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情分和歉意。
饭后,天色已经擦黑。
周维强和周晓梅说什么也不肯再多留,坚持要趁着天没全黑赶回纺织厂宿舍。
周传福和李素芹知道留不住,也不再勉强。
李素芹用油纸包了几个二合面馒头塞给他们:“拿着,晚上饿了垫垫。”
周维民一直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胡同拐角,这才转身回屋。
关上屋门,将夏夜的喧嚣隔绝在外,家里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加沉静,还带着一股凝重。
昏黄的灯光下,周维民和父母、大哥重新围坐在方桌旁,三个弟妹已经被母亲李素芹打发去了后院玩耍,显然接下来的话题不适合孩子们听。
“他爸,你看这事……”
李素芹率先开口,眉头紧紧蹙起,“二姐和小妹明天过来,明摆着是看到维民帮大哥和三弟家安排了工作,她们也眼热了,想来寻门路。”
她说着,看了一眼周维民,又转向丈夫,语气里带着更深一层的忧虑:“这口子要是真开了,以后可怎么得了?”
“她们两家加起来那么多孩子,都等着出路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忧虑更甚:“这还只是你们周家这边嫁出去的姐妹。这要是让我娘家那头知道了……”
“我娘家还有三个兄弟,两个姐妹呢,哪个家里不是一窝孩子等着张嘴吃饭、等着前程?”
“要是都觉得维民能耐大、就该管,都找上门来,那可真是没完没了了!”
“维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啊!”
周传福闷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也同样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发沉:“我知道。她们日子难,孩子多,想找条出路,我能理解她们的心思。”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周维民,那眼神里有理解,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忧和商量:“可维民,你也不是神仙,更不是开善堂的。”
“你能有今天,帮衬家里,是你有本事,也是你豁出去、担了风险的。哪能管得了那么多?”
他扔掉烟头,语重心长的说道,“维民,你的意思呢?爸知道你最重情分,也有真本事。”
“但这事,关系到往后,你得仔仔细细掂量清楚了。”
“帮,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
“是像对你强哥、晓梅姐那样,也给她们的孩子弄个正式工作?”
“那得搭上多大的人情和代价?后续又怎么摆平?”
“不帮,话又该怎么说?毕竟是你亲姑姑,打断骨头连着筋。”
“说得太硬太绝,你奶奶那边不好交代,我这个当兄弟的在姐妹面前也难做人,怕是要落埋怨。”
大哥周维国也看向弟弟,他虽然话不多,性格憨厚,但也知道这事远比看起来复杂棘手。
他搓了搓手,瓮声瓮气地附和道:“维民,爸说得对。咱不能一点不管,显得太薄情。”
“可也真不能大包大揽,啥都往身上扛。”
“你现在是副科长了,看着风光,可我知道你压力也大,不容易。”
周维民静静地听着父母和大哥的话,没有急着插言。
他先是拿出那包中华烟,给父亲和大哥分别递了一支,又替他们点上。
然后自己才点了一支,走到窗边,慢慢地吸了一口。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邻居家的窗户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谈笑或孩子的哭闹。
晚风吹进窗棂,带着一丝凉意。
两个姑姑家的请求,既在他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
意料到亲戚们迟早会闻风而动,但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而且是由堂哥堂姐这样一个多少带着点“被迫”意味的口信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