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周传芳看着侄子周维国手腕上那块崭新的上海表，又想起屋里那些大件，忍不住再次感叹：“传福，素芹，你们这日子真是过起来了！”
“维民有出息，维国也踏实，我们都替你们高兴！”
小姑周传英也连连点头，目光在屋里那些令她们惊叹的物件上流连，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羡慕：“是啊二哥，二嫂，你们算是熬出头了。”
“维民这孩子，真是太能耐了！”
周传福听着姐妹的夸赞，心里自豪，但嘴上还是谦虚：“都是孩子们自己争气，我们就是跟着沾点光。你们在乡下也不容易。”
他知道，这温情铺垫的背后，才是今天见面的核心。
但他不急，等着看姐妹什么时候把话题引过去，或者等儿子维民回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就在这家长里短聊了大约七八分钟的时候，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声，接着是停车、落锁的声音。
屋门被推开，一身清爽、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的周维民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两位姑姑身上。
“大姑，小姑！你们来了！路上辛苦了！”
周维民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亲近。
他一进门，屋里的焦点瞬间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两位姑姑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脸上原本对兄弟周传福的笑容，立刻换成了更加热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和期盼的神情。
“维民！” 大姑周传芳抢先开口，上下打量着这个已然成为家族骄傲、气质与过年回乡时截然不同的侄子，声音都有些激动得发颤，“回来了！好，好！精神！真精神！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样！”
小姑周传英也忙不迭地说：“维民，这么晚才下班啊？这当领导了就是不一样，太忙了！”
她们身边的两个小伙子，王红斌和李志军，更是紧张得手足无措。
面对这位已经是“科长”的表弟（表哥），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源于身份、见识和未来的巨大差距带来的压迫感。
两人只是笨拙地跟着母亲站起来，嗫嚅着喊了一声“维民哥”或“维民表弟”。
周维民很自然地上前，轻轻扶了扶两位姑姑的胳膊，示意她们坐下：“大姑，小姑，快坐，到家了别客气。”
他又对两个表哥、表弟点点头，笑道：“红斌哥，志军，都坐。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他的态度平和亲切，丝毫没有“干部”架子，让两位姑姑心里稍微放松了些，但那份期盼也更加强烈了。
周维民挨着父亲坐下，接过大哥递来的茶水，很自然地将话题延续到两位姑姑身上：“大姑，小姑，家里都还好吧？”
“你们身体怎么样？这次来，能多住两天吗？”
“好好，我们都挺好的！”
大姑周传芳连忙答道，“我们……我们这次来，一是来看看你爸你妈，二也是……也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王红斌，脸上露出愁苦和恳切交织的神色：“维民啊，你现在是科长了，见识广，本事大。”
“你红斌哥，今年都十九了，在村里跟着下地，也不是长久之计。”
“你小姑家的志军，也十七了……”
小姑周传英立刻接口，声音带着哀求：“维民，我们知道你刚帮了维强和晓梅，肯定费了大力气。”
“按理说不该再来麻烦你……可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没个正经出路，我们这当爹妈的，心里跟油煎似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把憋了一中午的话说了出来，中心思想明确：希望周维民这位有本事的侄子，能像帮周维强、周晓梅那样，也给她们的儿子在城里谋个差事，只要能有口稳定的饭吃，有个奔头。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维民身上。
李素芹有些紧张地看着儿子，周传福默默抽着烟，眼神复杂。周维国则屏住了呼吸。
王红斌和李志军更是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周维民，那眼神里充满了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周维民端着茶杯，神色平静地听着两位姑姑的诉说，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等她们说完，用期盼甚至带点哀求的目光看着自己时，周维民缓缓放下茶杯，那清脆的磕碰声在突然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看两位姑姑充满期盼的眼睛，而是先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她们已经半空的茶杯续上热水，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沉稳。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也给了两位姑姑，尤其是他自己，一点组织语言的缓冲时间。
“大姑，小姑，”周维民抬起头，脸上带着真诚的理解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你们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红斌哥和志军都到了该找前程的年纪，你们当父母的着急，我懂。”
“看到强哥和晓梅姐在城里落了脚，你们心里有想法，这也正常，都是盼着自己孩子好。”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诉求和情绪的合理性，这让两位姑姑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觉得侄子还是通情达理的。
但紧接着，周维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务实，他开始“诉苦”：
“可是，大姑，小姑，有些话，我得跟你们交个实底。”
他看了一眼父亲周传福，像是在寻求印证，然后才继续说道，“安排强哥和晓梅姐进纺织厂，看着好像是我张张嘴的事，可这里头……真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成本问题：“不瞒你们说，为了这两个名额，我前前后后搭进去的人情先不提，光是现钱，每家就得先补贴这个数。”
他伸出四根手指，语气沉重：“四百块。每家先出四百块，去打点关节、走通门路。”
“这钱，还只是最基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