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招待所，这是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门脸不大，灯光昏暗。
服务员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看到这么一大群人，皱了皱眉。
周维民上前，客气地说明情况，并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明，又让亲戚们出示了各自生产队开的身份证明信。
服务员查验了一下，脸色稍霁，拿出钥匙：“二楼，还有四个大通铺房间，每间能住七八个人，被褥都是干净的，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在楼下锅炉房打，十点以后停止供应。”
周维民连连道谢，付了房钱。
他领着亲戚们上楼，安排好房间。
大伯一家一间，叔叔一家一间，大姑一家一间，小姑一家一间，正好分配妥当。
房间确实简陋，是长长的通铺，铺着草席和粗布被褥，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条件简陋，委屈大家将就一晚。”周维民有些歉意地说。
“这已经很好了！比咱家大炕都宽敞！”大伯憨厚地笑道。
“维民你快去忙吧，安排你舅舅他们去，我们这儿自己能行！”叔叔也催促道。
“好，那大家早点休息，明天早上起来直接去家里就行。”
周维民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下楼。
接下来是安排母亲这边的亲戚。去另一家招待所的路上，大舅李守田借着酒意，话格外多，不住地拍着周维民的肩膀：“维民啊，今天大舅是真高兴！”
“看到你这么有出息，比我自己儿子出息还高兴！”
二舅和小舅也在一旁附和，眼神热切。
“你妈有你，是享福了！”
“咱们老李家，以后可就指望你在城里多照应了！”
话语间，那份希冀和暗示，比周家这边的亲戚要明显得多。
周维民依旧笑着应承，说着“舅舅们放心”、“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之类的场面话，但心里清楚，有些话题恐怕是避不开了。
第二家招待所规模稍大些，顺利开好了五间大通铺。
付钱的时候，大舅还假意推让了一下，被周维民笑着拦住了：“大舅，您这就见外了，今天都听我的。”
安顿好所有亲戚，看着他们进了房间，周维民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婉拒了舅舅们让他再坐坐的邀请，叮嘱他们早点休息，明天上午起床就到家里去，然后才转身离开招待所，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夜凉意渐深，街道上行人稀少。
周维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今晚的酒喝得确实不少，但更耗费心神的是应对各方人情和潜在的情绪。
他知道，舅舅们今晚欲言又止的话，婚礼之后，很可能就会正式提出来。
堂哥堂姐的工作安排，就像打开了一扇门，让更多亲戚看到了希望。
回到南锣鼓巷95号院时，已经快晚上九点半了。
前院早已收拾干净，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中院何雨柱家还亮着灯，隐约传来他哼唱戏曲的声音。
周维民走进东厢房，奶奶已经睡下。
父母和大哥周维国还坐在八仙桌旁，低声说着话，显然在等他。
“都安顿好了？”周传福问道，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
“嗯，都住下了，街道招待所和煤市街那家，条件还行。”
周维民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缓解了喉咙的辛辣和疲惫。
“花了不少钱吧？”李素芹关切地说道。
“妈，没多少，招待所通铺便宜。”
周维民摆摆手，不想细说。
他看向大哥，“大哥，明天你是主角，也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周维国憨厚地笑了笑，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紧张：“嗯，我知道。维民，今天……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兄弟之间说这个干嘛。”
周维民笑了笑，又对父母说，“爸，妈，你们也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明天客人多，事儿也多，得打起精神。”
“你也快去歇着吧，喝了那么多酒。”李素芹心疼地看着儿子。
“好，那我回后院了。有事叫我。”周维民点点头，没再打扰家人。
他轻轻带上门，穿过安静的中院，回到自己后院的房间。
拉亮电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收拾整洁的屋子。
他脱掉外套，坐在黄花梨架子床边，弟弟周维华已经睡着了。
明天，就是大哥的大喜之日，也是他周维民在厂里、在院里、在亲戚面前全方位展示能力和关系的“舞台”。
杨副厂长、李主任、牛处长、街道、派出所、供销社……各方人物齐聚，不能有丝毫差错。
还有舅舅家可能提出的请求……需要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他揉了揉眉心，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如何，先把明天的婚礼圆满办成。
其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熄灯，躺下。
院外秋虫啁啾，更显夜的静谧。
周维民在黑暗中睁着眼，仔细复盘了一遍明天的所有流程和细节，确认无误后，才让疲惫和酒意渐渐袭来，沉入了短暂的睡眠之中。
明天，将会是异常忙碌的一天。
十月一日，国庆节，清晨六点半。
秋日的晨光透过窗棂，唤醒了周维民。
他迅速起身穿衣下床，摇醒了还在熟睡的弟弟周维华，他来到卫生间里洗漱。
冰凉的自来水让人精神一振，洗漱完后他又去隔壁房间叫醒了两个妹妹，便往前院东厢房走去。
还没进前院，就听见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
走进前院一看，好家伙！
昨晚住在招待所的亲戚们，竟然一个不落，全都早早地过来了！
院子里昨晚摆开的几张桌子旁，坐满了正在吃早饭的亲人们。
简单的玉米面糊糊，就着周家准备的咸菜丝和二合面馒头，大家却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洋溢着参加喜事的兴奋。
“维民起来了！”
“维民哥！”
看到周维民进来，亲戚们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周维民也笑着回应，赶紧去盛了一碗热乎的玉米糊糊，就着咸菜，和家人们一起吃了起来。
这种大家庭清晨团聚吃饭的热闹景象，让他心里不由得感到一些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