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星期五，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紅星軋鋼廠采購三科副科長辦公室略顯陳舊的辦公桌上。
周維民比平時稍晚一些來到廠里，先到科里露了個面。
大辦公室里空蕩蕩的，除了埋頭于賬本和算盤的林會計，其他同事大多已經下鄉或外出辦事去了。
他給自己泡了杯濃茶，坐在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
腦海里盤算著昨天答應家人的事情——幫大嫂李曉玉在軋鋼廠找份工作。
經過昨天與李懷德那番推心置腹又暗藏機鋒的談話，周維民對這位直屬領導的心態把握得更準了。
李懷德現在視他為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將和未來晉升的重要籌碼，正想方設法鞏固關系、加深羈絆。
這個時候去求他辦點“私事”，而且是安排自家人的工作，李懷德不僅不會反感，反而會視作一種“自己人”的信任和依賴，是進一步拉近關系的絕佳機會。
以李懷德在後勤系統乃至全廠的人脈和能量，安排一個女工崗位，哪怕是正式工，只要他點頭，絕非難事。
而且大概率不會收錢，或者只會象征性收一點，以示“規矩”，更多的會作為對周維民功勞和忠誠的“獎勵”或“人情投資”。
“時機正好。”周維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有了決斷。
他正準備起身去李懷德辦公室，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隨即王科長推門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容。
“維民，正找你呢。”
王科長說道，“剛李主任來電話，讓你現在去他辦公室一趟。听著語氣挺高興的，估計是好事。”
周維民心下一動，應該是昨天李懷德說的物質獎勵下來了。
“好，我這就去。”周維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快去吧。”王科長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帶著鼓勵和一絲與有榮焉。
周維民快步來到後勤處李懷德主任辦公室外，敲了敲門。
“進來。”李懷德的聲音里果然帶著一絲輕松愉悅。
推門進去，李懷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一份紅頭文件，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滿意笑容，甚至還帶著一點“辦成了”的得意。
見到周維民，他立刻站起身，繞過辦公桌，熱情地招呼︰“維民來了？快坐快坐！”
他親自給周維民泡了茶，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將那份紅頭文件往周維民面前推了推，手指點著上面的幾行字，笑容滿面，語氣帶著一種“你看我給你爭取到了什麼”的意味︰
“維民，看看這個！廠黨委和廠部剛下的正式文件！”
周維民低頭看去，文件標題赫然是《關于對國慶節物資保障工作突出貢獻集體及個人進行表彰獎勵的決定》。
李懷德指著具體內容，語氣加重︰“上次全廠廣播通報表揚，那是精神上的肯定，是面上的。”
“但我一直覺得，你這次立下的功勞，光口頭表揚不夠，必須得落到實處，寫在紙上，進個人檔案！”
他手指劃過關鍵處︰“喏，這里，給予采購三科集體通報表揚，記集體功一次！”
“這里，給予周維民同志個人記大功一次！並獎勵現金一百元！”
一百元現金獎勵！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三四十元的年代，這絕對是一筆豐厚的獎金！
更重要的是“記大功一次”被白紙黑字寫進了紅頭文件！
這與廣播表揚截然不同，這是要正式歸檔的，對未來晉升、評優、提干有著實實在在的、沉甸甸的份量！
“主任，這……這太正式了！上次廣播已經表揚過了，這……”
周維民臉上適當地露出驚訝和受寵若驚的神色，連忙站起身。
他確實沒想到李懷德動作這麼快，力度這麼大，直接把表彰升級到了正式文件層面。
“哎！廣播是廣播，文件是文件！”
李懷德大手一揮，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這是我為你爭取來的”暗示。
“廣播表揚，全廠人都听見了，面子是給了。”
“但這份紅頭文件，才是實打實的里子！記功、獎金，這都是要跟你一輩子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點聲音，推心置腹地說︰“不瞞你說，為了把這表彰正式落下來，特別是這記大功和獎金，我可是在廠務會上專門提了，跟相關領導也反復溝通了。”
“你的功勞擺在那里，誰都看得見，但程序上的事，總得有人去推動不是？”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廣播表揚是廠里的常規操作，但這份更實質性的正式表彰和獎勵，是他李懷德為你周維民“爭取”和“運作”來的！
周維民瞬間領會，臉上的感激之情更加真摯和具體，他深深地向李懷德鞠了一躬︰“主任！讓您費心了！”
“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這份情，我記下了！”
“快坐下，坐下！跟我還客氣什麼？”
李懷德滿意地扶他，臉上笑容更盛，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周維民明確感受到，是誰在給他爭取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到周維民面前，語氣和藹︰“給，一百塊獎金，廠里財務特批的，拿著！這是你應得的！”
周維民雙手接過沉甸甸的信封，臉上感激之色更濃︰“謝謝主任！謝謝廠里領導！更謝謝您為我費心！”
“坐下說，坐下說。”
李懷德示意他坐下，掏出香煙遞了一支給周維民。
自己也點上一支煙，吐著煙圈，眼神里滿是賞識和一種“自己人”的親近感。
“維民啊，我看重你，不只是因為你工作能力強，更因為你懂事，知道分寸，知道感恩。”
“這次能把表彰落實得這麼漂亮，也是因為你功勞夠硬，讓我說話有底氣！”
“這說明什麼？”
“說明只要你好好干，做出成績，該有的榮譽和實惠，我李懷德絕對想辦法給你爭取到位！”
“絕不會虧待跟著我干的下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