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这时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王主任……这、这是今年第三次了吧？前两次才减了一成半，这次一下就减一成半，加起来……加起来都减了三成了！”
三成！这个数字一出口，院里更加哗然。
有人当场哭出了声，有人面如死灰地瘫坐在门槛上，有人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后是茫然无措的眼睛。
王主任看着眼前这一切，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通知对普通百姓意味着什么？
她何尝愿意一次一次来当这个“恶人”？可这是政策，是命令，她只能执行。
她大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严肃：“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等骚动稍微平息了些，她才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疲惫和隐忍：
“还有一项规定，需要大家知悉。”
“从下个月开始，粮本的领取方式，也要进行调整。”
“以往，大家可以一次性领取整月的定量粮。但从12月1号起，改为——每次只能领取10天的定量。”
“也就是说，每个月的定量粮食将分三次领取。”
这话一出，院里再次炸开了锅。
“一次只能领10天？！”
“那不更麻烦了吗？每个月得跑三趟粮店！”
“麻烦倒还好说，关键是……这不是不相信咱们吗！”
贾张氏的哭嚎声更大了，这回是真真切切的绝望：“十天一领！这不是防贼一样防着我们老百姓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易中海沉声道：“贾嫂子，注意言辞！政策有政策的考虑，现在全国都困难，不是针对哪一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分量极重。
贾张氏被他一瞪，哭嚎声顿时小了下去，变成了呜呜咽咽的抽泣。
王主任继续说道，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劝慰：“我知道，这个消息对大家来说，很难接受。”
“但是，这是国家的统一政策，是全国一盘棋。不只是咱们四九城，全国的城市都在同步执行。”
“现在需要大家咬紧牙关，共渡难关。”
“街道也会想办法。代食品的加工，还有可能组织一些以工代赈的项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是，定量调整……这是硬性的……我也……没办法……”
她的话像沉重的石磙，碾过每个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没有人再哭嚎，没有人再质问。
因为大家都知道，王主任也是奉命行事。
她也是那个被定量减少的人。
她也是那个回家后要面对妻儿愁容的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王主任收回目光，对身后的年轻干事点了点头。
“下面，把12月份的粮本提前发给大家。按户主名字，叫到谁谁上来领。”
两个年轻干事打开公文包，取出那摞熟悉的、深褐色封皮的粮本。
只是这一次，这些粮本在众人眼里，仿佛都轻了几分，薄了几分。
“阎埠贵家……”
阎埠贵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双手接过那本轻飘飘、却比铅块还沉的粮本，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目光落在“每月定量总计”那一栏上。
那个数字，比他上个月记住的那个，少了一截。
他飞快地心算，减去一成半，减去的那部分，正好是……他不敢再算下去。
然后他退到一旁，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刘海中家……”
“易中海家……”
“周传福家……”
李素芹上前，接过粮本，低声道了声谢。
她没有当场翻开看，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家人的命。
“贾东旭家……”
没有人应。
“贾东旭家？”干事提高了声音。
秦淮茹上前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来领……”
她接过粮本，没有翻开。
就那么垂着头，攥着那个小本子，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贾东旭还蹲在地上，手里的烟卷已经燃尽，烧到过滤嘴，烫了手指，他才猛地一抖，把烟头甩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妻子，嘴唇翕动，想问她“少了多少”。
但他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
粮本发放完毕。
王主任看着院里这些她无比熟悉的面孔——愁苦的、茫然的、绝望的、强撑着镇定的——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家……都回去好好计划一下吧。”
“粮本虽然提前发了，但粮食，要明天才能去买。粮店那边，明天早上六点开门。”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太相信。院里的众人，也没几个真正听进去。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但这一次，散得很慢，很沉重。
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零星的抽泣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整个95号院，像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孤岛，看不见来路，也看不清去路。
周家东厢房。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绝望。
屋里炉火烧得很旺，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暖意融融。
李素芹把粮本放在桌上，翻开，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孙们凝重的神色，轻声问：“又减了？”
周传福点点头，声音低沉：“一成半。”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乡下那边……更难。我没来城里之前，队里已经有人在吃树叶拌糠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每个人的心。
李素芹终于忍不住，低声说：“咱们家……咱们家还好。维民有办法，咱们饿不着。可是院里那些人……”
她说不下去了。
周维民站在窗边，背对着家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心里清楚，王主任那句“街道也会想办法”是真心话，但代食品、以工代赈，这些东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而他有空间，有库存，有能力让这个家不受饥饿威胁。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最多只能帮助一下自家的亲戚们。
他转过身，看着家里人，声音平静而坚定：
“爸，妈，奶奶，大哥，大嫂，你们别担心。”
“定量减了，咱们家的伙食不减。该怎么吃还怎么吃，该吃饱还得吃饱。”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
“乡下的粮食，还是按之前说好的，不会少。下个星期就让强哥骑车送回去。”
“粮食的事都交给我，你们只管安心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