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大厂……副科长……”
苗父听到女儿的话喃喃念着，再看周维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眼神里，戒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敬畏，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和期盼。
“周、周科长……” 他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
他说着，竟要给周维民鞠躬。
周维民连忙扶住他：“苗叔叔，您别这样，快坐下！”
“您这么做是应该的，换了我，也得亲自来看看才放心。”
苗父重新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看着周维民，眼神里满是感激，又看看旁边低着头、却明显放松了许多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沉默了几秒，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
“周科长，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秀儿这孩子……命苦。”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嫁过去三天，男人就没了。”
“今天要不是你，这孩子……这孩子就没了。”
他说着，眼眶红了，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
苗秀儿在旁边听着，眼泪涌了出来，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苗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周维民，眼神里满是恳求和托付：
“周科长，我把秀儿……就交给您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周维民听着，心里微微一震。
苗父继续说，语气更加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您带她去四九城，给她找工作，让她有个安身的地方……”
“我们当父母的，没别的本事，这辈子也报答不了您的大恩……”
他顿了顿，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周维民，那目光里，似乎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秀儿她……是个好孩子。勤快，懂事，能吃苦，会照顾人……”
“您以后，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苗秀儿在一旁听着，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也不说，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烧红的脸颊，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维民心里一动。
他不是傻子，苗父这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把女儿交给他，既是托付，也是……一种默许。
秀儿毕竟是结过婚的人了，虽然只有三天，但在这个年代，她已经算是“过来人”了。
苗父这话，既是托付她的前程，也是在暗示——她跟你走，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周维民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姑娘，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那红透的耳根，那默不作声的模样，分明是听懂了父亲的意思，也没有反对。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决定帮她的那一刻起，他心底深处，未必没有过那点想法。
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双眼睛里的绝望，确实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就像当初见到苏晚晴时一样。
但想法归想法，他绝不会强迫任何人，一切要看对方的意愿。
可没想到，苗父会主动这么说。
他看着苗父那张沧桑的、写满期盼的脸，又看看旁边那个低着头、耳根红透的姑娘，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意外，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周维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对苗父说：
“叔叔，您放心。”
他看了苗秀儿一眼，语气诚恳而笃定：
“秀儿跟我去四九城，我一定把她照顾好。”
“给她找份稳定的工作，把户口迁过去，让她在城里安安心心地生活。”
“您和婶子要是想她了，随时可以去四九城看她。”
“还有别再叫我科长了，叫维民就行。”
苗父听着这番话，特别是那个称呼从“苗叔叔”变成了“叔叔”，从“苗姑娘”变成了“秀儿”，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站起身，一把握住周维民的手，用力摇了摇，眼眶又红了：
“好，好……维民，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秀儿跟着您，是她的福气。”
苗秀儿一直低着头，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她能听懂父亲话里的意思，也能听懂周维民回应的意思。
她心里乱成一团，有羞怯，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这个男人，救了她，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还愿意带她去四九城，帮她安顿下来。
他长得也好看，说话做事又稳重，还是国营大厂的干部……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跳得厉害。
但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暖意融融。
一个女人的命运，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被彻底改写。
周维民看着这父女俩，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就这么定了。
周维民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六点半了。
“叔叔，秀儿，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他站起身，“走，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
苗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带了干粮，路上吃了点……”
“干粮哪顶饱？” 周维民不由分说地拿起外套，“走吧，附近就有家国营饭馆，还开着。”
父女俩推辞不过，只好跟着起身。
三人出了招待所，沿着昏暗的街道往饭馆走去。
冬天的夜晚格外寒冷，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自行车铃声在远处响起。
国营饭馆里冷冷清清，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都是低头默默吃饭，没什么人说话。
周维民找了个靠墙的桌子，招呼父女俩坐下。
服务员过来，面无表情地问：“吃点什么？”
周维民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菜单。
现在这个年月，饭馆里肉菜想都不要想了。
最奢侈的也就是个炒鸡蛋，还得看运气。
他直接说：“来三碗面条，都要半斤的。”
“要卤子吗？卤子一毛一份。”
“都要。”
服务员在本子上记下，转身走了。
苗父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维民，半斤太多了……我吃不了那么多，秀儿也吃不了……”
周维民摆摆手：“叔叔，您别跟我客气。赶了这么远的路，得吃饱。”
苗秀儿也小声说：“我……我真吃不了那么多，半斤太多了……”
周维民看她一眼，笑了笑：“吃不了就给叔叔吃，总归不浪费。”
苗秀儿脸又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