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周维民才骑着车拐进南锣鼓巷。
夜色深沉，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蹬着车，身上带着一路的寒意，终于在95号院门口停下。
推车进了院子，穿过前院，来到东厢房门口。门帘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还有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是京剧《贵妃醉酒》。
他掀开门帘，进了屋。
屋里暖意融融，炉火烧得正旺。父亲周传福靠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闭着眼睛听戏。
大哥周维国坐在旁边，也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大嫂李晓玉坐在缝纫机旁，手里拿着件旧衣裳，正低头缝补着。
听见门帘响动，三人都抬起头。
“维民回来了！” 周维国第一个站起身，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
李素芹从里屋快步走出来，看见儿子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满是心疼：“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有？”
周维民把外套挂在门后，走到炉边伸手烤了烤，笑道：“还没呢，赶时间回来，路上没顾上吃。”
李素芹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这孩子，应该住在老家一晚，明天再回来。晚上赶路多不安全，黑灯瞎火的，路上又冷。”
周维民摇摇头，解释道：“妈，明天上午厂里有接待，部里的张副部长要来，我必须在场的。今晚无论如何得赶回来。”
李素芹听了，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厨房走：“你等着，妈给你热点饭。”
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掀，奶奶披着那件枣红色的新棉袄，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刚要休息，听见外间的动静就起来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牵挂。
“维民回来了？” 奶奶走到周维民身边，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累坏了吧？饿不饿？”
周维民连忙扶奶奶在椅子上坐下，笑着说：“奶奶，我不累。妈正给我热饭呢，您别担心。”
奶奶点点头，却不肯松开他的手，急切地问：“维民，你去看你两个姑姑了没有？她们……她们还好吗？”
周维民知道奶奶心里牵挂着两个女儿，他宽慰道，“奶奶，您放心，两个姑姑我都去看了。两个姑姑家都还好，我给她们各送了五十斤棒子面。”
“她们让我一定给您带好，让您别牵挂。”
奶奶听着，眼眶就红了，嘴里念叨着：“好，好……有粮食就好……她们能吃饱就好……”
李素芹在厨房那边听着，也忍不住问：“维民，你三个舅舅和两个姨家呢？都去看了吗？”
周维民点点头：“妈，都去了。每家五十斤棒子面，我都亲自送到的。舅舅们和姨们都挺好，让我给您和爸带好。”
他又补充道：“几个舅舅家的孩子也都见了，一个个都瘦，但精神还行。我跟他们说了，粮食自己留着吃，别往外传。”
李素芹听了，眼眶也有些发热，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就继续忙活着。
周传福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但烟雾后面，他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没一会儿，李素芹就端着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两个二合面馒头和一碗小米粥过来。
“就这些了，你凑合着垫垫肚子。晚上也没剩菜，将就吃点。”
周维民笑着坐下，拿起筷子：“妈，这已经很好了。”
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鸡蛋嫩滑，咸香适口，配着热乎乎的馒头，格外好吃。
正吃着，大嫂李晓玉站起身，进了里屋。不多时，她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走到周维民面前，把小布包放在桌上。
“维民，这是买粮食的五十块钱。” 她轻声说。
周维民抬起头，看着她。
李晓玉脸上带着感激和不好意思的笑：“今天我和维国回娘家，把粮食、肉和鸡蛋都送过去了。我爹娘见了，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劲地让我谢谢你。”
他点点头，拿起里面的钱直接揣进口袋里。
“大嫂，你让他们别太省着，该吃就吃。下个月要是还需要，再跟我说。”
李晓玉听了，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哎，我知道了。维民，谢谢你……”
周维民摆摆手，继续低头吃饭。
周维国坐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看着弟弟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和佩服。
一顿饭吃完，周维民掏出香烟递给父亲和大哥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跟家里人又说了一会儿乡下的情况，看了看时间也不早了，就起身对家人说：“奶奶，爸，妈，大哥，大嫂，我先回后院睡了。”
“明天还有正事，得早起。”
周传福点点头：“去吧，早点休息。”
李素芹叮嘱道：“盖好被子，别着凉。”
奶奶拉着他的手，又叮嘱了几句，才松开。
周维民掀开门帘，出了屋。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他穿过中院，来到后院，推开自己屋的门。
屋里，小弟周维华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周维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了床上。
盯着天花板，他长长地呼了口气。
这一天，跑了太多路，见了太多人，说了太多话。
但值得。
他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周维民睡醒后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来到前院。
前院，阎埠贵站在自家西厢房门口来回转悠着，时不时看向通往中院的垂花门方向。
他今早睡醒，一出门就发现了对面东厢房那里停着那辆熟悉的自行车，知道周维民昨晚就回来了。
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也不知道有没有带回来些油水，他心里空捞捞的。
不经意的往那一瞥，就看见周维民来到了前院，阎埠贵眼睛一亮，精神一振，快步迎了上来。
“维民！起来了？” 他脸上堆着那标志性的热切笑容，“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会在老家住一晚呢。”
周维民停住脚步，笑着应道：“三大爷早。赶了一天路，昨晚八点多才到。”
阎埠贵连连点头，关切地问：“辛苦了辛苦了！乡下路不好走吧？昨儿个天那么冷，冻坏了吧？”
周维民摆摆手：“还行，穿得厚，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