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笑道：“替我谢谢胡主任。改天有空，上门去拜访。”
张明远点点头，跳上驾驶室。两辆卡车发动，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周维民站在院门口，看着卡车远去，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锁好院门，骑上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赶去。
周维民回到大院，已经七点多了。
院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都透出昏黄的灯光，东厢房的门帘里还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是京剧《空城计》，诸葛亮正在城楼上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他推门进去，屋里暖意融融。父亲周传福靠在太师椅上，手里夹着烟，闭着眼睛听戏。
母亲李素芹坐在缝纫机旁，手里拿着件旧衣裳缝补着。大哥周维国和大嫂李晓玉坐在八仙桌旁，一个喝茶，一个做针线。
奶奶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眯着眼睛打盹。
弟弟妹妹们回后院去了，不在屋里。
听见门帘响动，李素芹抬起头，看见儿子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维民回来了？吃饭了没有？怎么回来这么晚？”
周维民把外套挂在门后，走到炉边伸手烤了烤，笑道：“还没吃呢。厂里今天事多，刚忙完。”
周传福睁开眼睛，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问：“都忙啥了？还加班了？”
大哥和大嫂也好奇地看着他。周维民在八仙桌旁坐下，接过大嫂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也没打算瞒家里人，把最近的事简单说了说：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厂里要给工人们发福利。后勤处李主任把这个任务压给我们科了，这几天一直在忙这个。”
周传福点点头，他是老工人了，知道每年年底厂里都会发点东西，但今年这光景，能发什么？
“发什么？” 他问。
周维民笑道：“每人两斤白面，半斤肉。让工人们过年能吃顿饺子。”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周传福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两斤白面？半斤肉？五千多人，这得多少东西？”
周维国也惊讶地张大了嘴：“维民，这……这能凑齐吗？”
李素芹又是惊讶又是心疼：“我的天，这得花多大功夫啊……”
周维民点点头，语气轻松：“已经凑得差不多了。白面六吨，今天傍晚刚到，都放在仓库里了。肉还差一些，不过问题也不大。”
周传福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啊……这是好事。厂里几千号工人，今年过年能吃顿饺子，这年就好过多了。”
他知道底层工人的苦，这个年月，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是多少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事。
周维国也憨厚地笑着，替工友们高兴：“这下好了，大家都能过个好年了。”
李素芹虽然自家不缺这些，但也替别人高兴，连声道：“阿弥陀佛，这是积德的事。维民，你这事办得好。”
奶奶也醒了，听说是给工人们发福利，念叨着：“好，好，我孙子有本事，能帮那么多人……”
周维民看着家里人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觉得自己这事办的漂亮，既能帮助李主任解决他进阶副厂长最大的障碍，又帮了广大的工人同志们过个好年。
自己不仅没任何损失，还得到了李怀德最大的承诺，一举多得，怎么说都是自己赚到了。
但他还是叮嘱了一句：“这事现在还保密，厂里还没公布。你们在厂里别说出去，等正式通知下来再说。”
周传福点点头，正色道：“这个我们知道。你放心，不会给你添乱。”
李素芹连忙去厨房忙活，不多时，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还有几片青菜。
周维民低头吃着，家人继续聊着天，话题都围着过年的事打转。
吃完饭，他又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便起身回了后院。
第二天早上，周维民起床洗漱完，来到前院。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刚进前院，就看见阎埠贵正站在西厢房门口，背着手，双目无神的发呆。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跟平时那个精于算计、总是笑眯眯的阎埠贵判若两人。
周维民心里有些好奇，想起昨天早上那一幕——阎解成新婚第二天就蔫头耷脑，于莉也一脸委屈，今天阎埠贵又是这副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小两口刚结婚就出问题了？
他一边走过去，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支过去：“三大爷，早上好。怎么站在这儿发呆？不冷啊？”
阎埠贵回过神来，接过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维民啊，起来了？我……我站这儿透透气。”
周维民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支，旁敲侧击地问：“三大爷，您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家里有什么事吗？”
阎埠贵深深吸了口烟，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无奈，有憋屈，还有几分说不出口的难堪。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摇头，干巴巴地说：“没啥事，没啥事……”
周维民见他这副模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点点头，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转身回了东厢房。
他心里虽然好奇，但毕竟是人家家务事，不好深究。
进了屋，母亲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周维民压低声音问：“妈，对面阎家这两天怎么了？我看阎埠贵那脸色不太对，阎解成和于莉也怪怪的。”
李素芹想了想，摇摇头：“不清楚啊。没听见有什么动静。昨天他们那边安安静静的，也没吵架。”
周传福抽了口烟，淡淡地说：“人家家里的事，少打听。”
周维民点点头，不再多问。
周维民刚吃完饭，放下碗筷，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科长在家吗？”
周维民起身打开门，一看是街道办的李干事，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圆脸，看着挺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