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周传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满是欣慰和骄傲。
叔叔周传业也端起酒杯，敬了周维民一杯，连声说“维民，叔敬你”。
一家人闹腾了一阵，才慢慢平静下来，重新端起碗筷吃饭。
然而，坐在角落里的大嫂李翠花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却再没心情吃下去了。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失落，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她心里在翻江倒海——家里的兄弟姐妹，除了还在上学的，周晓娟嫁出去了，周维东、周晓兰马上也要进城了，还有之前的周维强、周晓梅……一个接一个，都进了城，进了厂。
这怎能不让她心里有些委屈？她不是不为维东和晓兰高兴，可是……可是自己男人呢？
想想丈夫老实巴交，在队里干活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工分，如今看着弟弟妹妹都能进城当工人，她心里怎能不酸？
她想着，眼眶就红了，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
大堂哥周维军看出了媳妇的异样，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放下筷子，伸过手去，在桌子底下悄悄抓住了她的手，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攥着她那略显粗糙的手指，用力握了握，又松开。
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说“别难过，没事的。”
李翠花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对上丈夫的目光。
周维军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埋怨，没有不甘，只有安慰和理解。
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别说了，今天高兴的日子，别让大家扫兴。
李翠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使劲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冲丈夫勉强笑了笑，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什么都吃不出味道。
这一幕，周维民看见了，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饭后，一大家人坐在桌边喝茶聊天。
周维民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品着，听大伯和叔叔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
周维东和周晓兰坐在角落里，两人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不时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嘴角弯着，心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院里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根——传根在家吗？”
大伯周传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里站着两个人，正是生产队的王大队长和民兵队长赵大壮。
王大队长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袄，脸上带着笑，精神头不错。
赵大壮跟在后头，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也穿着一件旧棉袄，憨厚地笑着。
“哎呀，王队长，赵队长，快请进！”周传根连忙迎了上去，语气热情。
王大队长迈步朝堂屋走来，边走边说：“传根，我听说周科长回来了，特意跟赵队长过来拜会一下。”
“感谢他之前帮队里那么大的忙，换来了那么多的粮食，才让队里撑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要不是周科长，咱们队今年怕是过不了那个坎。”
他说着，已经走到了堂屋门口。
周维民听见声音，早已站起身，迎了上去。
他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主动伸出手：“王队长，您太客气了。快请进，赵队长也请。”
王大队长连忙握住周维民的手，用力摇了摇，上下打量着周维民，眼里满是赞赏和感激：“周科长，您这气色，比上次见您时更精神了。”
“人们常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看来是有道理的。”
“听说您当科长了，还上了报纸，我代表全队老少爷们，恭喜您！”
赵大壮站在旁边，也憨厚地笑着，冲周维民点了点头。
周维民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了一支给王大队长，又递了一支给赵大壮，再给大伯和叔叔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支。
王大队长接过烟，凑到火柴上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睛，感慨道：“好烟！周科长，您现在可是有身份的人了。”
周维民摆摆手，笑道：“王队长您别这么说。我还是我，一个普通干部，没什么特别的。”
“上次的事，也是赶上了，能帮上忙，我心里也高兴。”
他顿了顿，又问，“队里现在怎么样？日子好过些了吗？”
王大队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声音低沉：“比去年年底是好了一些，开了春，地里的野菜长出来了，树上的榆钱也能捋了，家家户户凑合着还能过。”
“可是……”他顿了顿，看了赵大壮一眼，赵大壮冲他点了点头。
“可是，国家补给的救济粮吃到这个月也差不多了。各家各户的粮缸又见底了。”
王大队长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的神色，“周科长，不瞒您说，我和赵队长今天过来，一是想当面感谢您之前的帮忙，二来……也是想厚着脸皮再求您一件事。”
周维民心里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弹了弹烟灰，语气平和：“王队长，您说。”
王大队长深吸一口气，把来意说了出来：“周科长，我们想着，能不能继续打猎？打到猎物，还跟您换粮食。”
“您看……这能不能行？我们知道，这又给您添麻烦了，可队里实在是没办法……”
赵大壮也在旁边帮腔，声音低沉而诚恳：“周科长，我们队的猎户都是老把式，进山打猎是看家本事。”
“冬天那次我们打到了不少，队里分了肉，又从您那儿换了粮食，才撑过了最难的时候。”
“现在开春了，山里的猎物也开始活动了，我们有把握再打到一些。”
“就是……就是不知道您那边还能不能收？”
周维民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大伯和叔叔也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