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摊开昨天的采购台账翻了翻，又拿起当天的《京城日报》扫了两眼。
报纸上头版是迎接“七一”的社论，底下是本市工业战线预计会超额完成上半年计划的报道，再往下翻，夹缝里有一条关于郊区蔬菜供应的短讯，说是近期气温升高，蔬菜长势良好，预计下月上市量将有增加。
他把这条消息记在脑子里，正准备合上报纸，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喂，采购三科。”
电话那头传来李怀德的声音，嗓门还是那么亮，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那边办公室里有人在进进出出：“维民？你过来一趟，我这儿有点事跟你碰碰。”
“好，我马上过去。”
周维民放下电话，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披上，出了里间。
出了办公楼，沿着厂区中心马路往北走，迎面碰上保卫处的吴科长，两人在拐角处站住。
“维民，去领导办公楼？”吴科长掏出一支烟递过来。
周维民接过来夹在耳朵上，笑道：“是，李厂长那边找我有事。吴科长这是忙什么？”
“别提了，西边围墙那截又被人扒了个口子，估计是附近村里的半大小子想进来偷铁。我这就带人去补上。”
两人匆匆聊了两句就相互离开了，周维民来到李怀德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大张厂区平面图，旁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见周维民进来，他把文件合上往旁边一推，从桌上拿起香烟，抽出一支扔过来。
周维民伸手接住，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李怀德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了周维民一会儿，才开口：“维民，六月份那个采购肉食计划，你这边是怎么打算的？”
周维民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想了想说：“厂长，我预计下个星期能采购一批野猪回来。”
“这趟打算走远一点，往北边山里多跑几个地方。那边有几个老猎户我托人搭上了线，说最近有野猪可能下山糟蹋庄稼，希望能有好的收获。”
李怀德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时间上没问题，下个星期采购一些回来，不耽误事。”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话锋一转：“维民，有件事我得跟你通个气。你前天搬家请客的事情，特别是宴席上八荤两素，都是硬菜。”
“咱们厂里有那么一两位领导，听了这事心里就不太舒服，说了一些风凉话。”
“什么‘一个科长家里吃得比厂长还好’‘这是不是占了厂里的便宜’之类的话，传到我耳朵里了。”
周维民抽了一口烟，没立刻接话。
他脑子里已经把几个可能的人过了一遍。王副厂长一直觉得李怀德抢了他的风头，连带着对周维民这个李怀德手下的红人也看不顺眼。
这回搬家宴席的事被他拿住话柄，一点也不意外。
“是不是王副厂长说的？”
周维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杨厂长那边是什么意思？厂里有说法吗？”
李怀德摆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维民，你也不用生气。就是个别人私下里发发牢骚，上不了台面的。”
“老杨那边我也问过了，他就当不知道这事，原话是‘周维民家里的席面，那是人家自己的人情往来，跟厂里没关系，谁眼红谁自己掏钱请去’。”
他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厂里处级以上的领导干部还有不少，每人每月那点福利，要是能提前发下去，也算是你的一点心意。”
“正好拿来堵一堵个别人的嘴，也算是一举两得了，主要看你那边能不能收得上货来。”
周维民把烟头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摁灭，沉吟了一下。
李怀德这话说得很明白——不是杨厂长的意思，也不是厂里的正式决定，是他李怀德想借着这个机会安抚一下那些眼红的领导，顺便巩固自己在后勤这条线上的话语权。
作为周维民的直接靠山，李怀德的面子他必须给，而且要给得漂亮。
他抬起头说道，“厂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明天我就下乡去，这次争取采购几只野山羊回来，给领导们换换口味。”
李怀德眼睛亮了一下：“能采购到野山羊那当然最好了，没有也不打紧。只要能在这个星期把肉食分配下去就行。”
“好的，厂长，我知道了。”周维民站起身。
李怀德也站起来，绕出办公桌，走到周维民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维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你一个月给厂里弄那么多肉，自己搭进去多少人情和工夫，那些人看不见。”
“可咱们做事不能只看眼前，你在科长的位置上，往后还得往上走，这些人你现在让着他们一点，将来都是你路上的台阶。”
周维民笑了一下，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厂长放心，我明白。”
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周维民站在四楼的走廊上，手扶着栏杆，往楼下厂区看了一眼。
正是上午最忙的时候，几辆解放牌卡车从大门口开进来，拐向仓库方向。
远处锻工车间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煤的气味。
傍晚，周维民骑车回到南锣鼓巷，夕阳把胡同两边的灰墙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各院门前的槐树影子被拉得老长。
周维民在东跨院门口下了车，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进去。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了几朵红花，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他把车支在墙根，进了正房，换了件家常的旧褂子，又洗了把脸，来到了书房。
他点了支香烟抽了起来，想着今天李怀德跟他说的那件事情，其实他一点没当回事。
王副厂长的几句牢骚话，对他在轧钢厂的地位没有丝毫影响，只会让一些领导们看到他的真面目。
不过李怀德处理事情的办法还是老道的，不愧是官场的高手。